当何维四人背着那块金棕色的柚木，重新出现在南洋城视野中的时候，整个城市都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两个多月了。
在所有人的心中，这支只带着少量补给就深入雨林腹地的探险队，几乎已经被宣判了死刑。
阴郁和绝望，如同南洋城挥之不去的梅雨，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然而，他们回来了！
虽然四个人都衣衫褴褛，胡子拉碴，形如野人。
但他们的眼睛，却亮得像黑夜里的火把！
“是何维大人！”
“他们回来了！探险队回来了！”
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传遍了整座城市。
沉寂的码头上，人们从自己的屋子里冲了出来，涌向城门口。
当何维将那块沉重的柚木，重重地放在议事会大厅的中央时，所有核心成员都围了上来。
“这是？”木青着伸出手，抚摸着那光滑油润的木材表面，感受着那无与伦比的致密与坚硬。
何维没有过多解释。
他抽出腰间的青铜短刀，对着那块柚木，用尽全力猛地劈下！
“锵！”
火星四溅！
那块柚木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白痕。
所有人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那块平平无奇的木头。
这哪里是木头？
这分明是披着木头外衣的石头！
何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这就是我们征服大海的答案！”
找到理想船木的喜悦，如同强心剂，瞬间驱散了笼罩在南洋城上空的阴霾。
干船坞再次变得热闹起来。
被封存的旧船被彻底拆解，那些劣质的杂木，被当做燃料送进了陶窑。
所有的木匠，在陈启的带领下，都以一种朝圣般的心情，等待着何维大人拿出全新的、更强大的战舰设计图。
在所有人的想象中，新船应该是“海狼级”的究极加强版。
更宽的船身，更厚的船板，更高的桅杆！
用坚不可摧的柚木，打造一艘海上的移动堡垒！
陈启甚至为此熬了好几个通宵，画出了三份他自认为完美的设计图，每一份都兼顾了稳定、坚固与载重。
然而，在堆满了木料和工具的巨大工棚里，何维却当着所有顶级工匠的面，将陈启那三份凝聚了心血的设计图，扔到了一边。
“太慢，太笨重，太浪费。”
何维的评价，简单而粗暴，让陈启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在所有人错愕、不解、甚至有些不服的目光中，何维用炭笔画出了一个怪物。
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所有围上来的工匠，包括陈启在内，全都看傻了。
这也能叫船？
画上的那艘船，船体部分细长得就像一根被拉长的独木舟，窄得仿佛两个人并排坐下都会嫌挤。
而在船体的一侧，竟然用几根横杆，连接着一根更小的、同样细长的浮木！
这算什么？
船长了一只发育不良的畸形胳膊？
这完全不对称的结构，违背了所有人对“平衡”这一造船基本原则的认知！
“何维大人，”一名资格最老的老木匠，迟疑地开口，“这东西，怕是一下水，就要翻吧？”
他的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陈启更是急得满头大汗，他指着图纸，语气都变了：“大人，恕我直言！船体如此狭窄，别说抵抗风浪了，恐怕连基本的稳定性都没有！还有旁边的浮木，它只会成为巨大的累赘，让船在转向时变得无比困难！”
“没错！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简直就像小孩子的涂鸦！”
工匠们议论纷纷，他们看向那张图纸的眼神，充满了怀疑和抗拒。
他们无法理解。
伟大的何维大人，怎么会设计出如此荒唐可笑的东西？
这不只是在开玩笑，这是对他们专业和经验的侮辱！
面对如潮水般的质疑，何维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平静地等到所有人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
“你们说的，都对。如果按照你们的经验和常识来看，这艘船确实是个废物。”
他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何维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但今天，我就要教给你们一个，超越你们经验的全新知识。”
他捡起一块碎木屑，扔进旁边的水桶里。木屑平稳地漂浮着。
“这就是你们造的船。”何维又拿起一柄锋利的青铜匕首，将刀尖轻轻点在水面上。
“而这个，是我要造的船。”
他看着众人疑惑的眼神，继续说道：“你们的船，是靠着宽大的船底，硬生生‘趴’在水面上，所以稳定。但它前进的时候，就像那块木屑，是在用整个底部去‘推’开水，所以阻力巨大，速度慢得像乌龟。”
“而我的船，”他指了指那把匕首，“它的船体，像刀锋一样锐利！它不是在推开水，而是在‘切’开水！所以它的阻力极小，速度，将会是你们难以想象的快！”
这番简单直白的对比，让一部分工匠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陈启立刻抓住了问题的关键：“可是大人，刀锋是无法在水面上站稳的！速度再快，一遇到风浪，它会立刻翻覆！”
“问得好。”何维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指着图纸上那个“畸形”的船体。
“这个东西，我称之为‘舷外浮杆’。它就是解决平衡问题的答案！”
何维捡起一根长长的木棍，单脚站立，身体摇摇欲晃。
“这就是那艘狭长的船体。”
然后，他将木棍的一端杵在地上，身体瞬间变得稳如泰山。
“而这，就是舷外浮杆的作用！它就像一个人，在快要摔倒时，下意识伸出的一只手臂！它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为那艘追求极致速度的船体，提供无与伦比的稳定性！”
这个简单而形象的演示，让工匠们震惊无比！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何维，又看看那张图纸，原本觉得荒谬绝伦的设计，在这一刻，似乎突然变得合理了起来？
狭长船体，追求速度！
舷外浮杆，提供平衡！
这两个看似矛盾的东西，竟然在这个怪异的设计中，达到了完美的统一！
然而，何维带给他们的震撼，还远未结束。
他指向了图纸上最后一个，也是最让他们无法理解的部分——那面巨大的不等边三角形帆。
“你们习惯的方帆，只能顺风航行。逆风时，它就是一块没用的破布。你们只能靠人力划桨。”
“而这面‘三角帆’，”何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魔力，“它能让我们的船，在逆风中航行！”
“什么？！”
如果说刚才的设计只是颠覆了他们的认知，那么这句话，就彻底摧毁了他们的世界观！
逆风航行？
这怎么可能！
这不是神才有的能力吗？
“逆风而行，违背天地至理！”老木匠失声道。
“不，”何维摇了摇头，“这这是科学。”
他捡起一片宽大的树叶。
“当风吹过一面弯曲的物体时，”他一边说，一边对着树叶的弧面吹气，“它在弧面经过的路程，比在平面经过的路程要长。为了同时到达另一端，弧面上的风，速度就必须更快。”
“而速度越快，压力就越小。这就产生了一个指向弧面方向的压力差。”
“这个力，就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拉’着我们的帆前进！”
他看着已经彻底陷入呆滞的众人，做出了最终的总结。
“我们无法战胜逆风，但我们可以利用它！”
“通过不断地调整三角帆的角度，我们的船，可以像一条聪明的蛇一样，以‘之’字形的路线，不断借用逆风的力量，最终抵达我们想去的任何地方！”
所有的工匠，包括陈启在内，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
他们的脑子，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切开水面的船体……提供平衡的手臂……利用逆风航行……
何维大人今天所说的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他们能够理解的范畴。
那已经不是造船技术了，那是一种他们闻所未闻的、解释世界运转规律的“道理”！
“我！”陈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得说不出话来。
他作为一个工程师的理智告诉他，何维大人说的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某种深刻的逻辑。
但他作为一名造船匠的经验，却在疯狂地呐喊：这不可能！这太疯狂了！
“我知道，你们还是不信。”何维看穿了他们的心思。
他收起图纸，环视着众人。
“那就用事实来说话。”
他的声音，变得不容置疑。
“从今天起，放下你们所有固有的想法。集中全城最好的工匠，使用我们最好的柚木，按照这张图纸，给我造一艘出来！”
“我不要求完美，我只要求每一个尺寸，都分毫不差！”
他看向脸色依旧苍白的陈启。
“你来亲自监督。如果出了问题，我只找你。”
陈启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知道，这已经不是在商量了。
这是一个命令。
一个他无法理解，但必须执行的命令。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郑重地躬身。
“是！何维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