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未名湖畔的垂柳已是一片烟绿,随风拂过水面,漾开细碎的涟漪。物理学院灰砖老楼的爬山虎重新攀上新的嫩芽,实验室的窗子时常开着,散去仪器运转的微热,也放进来日渐暖煦的风和隐约的花香。
王诚的生活,从表面看,似乎回到了某种高度规律甚至单调的轨道。宿舍、教室、实验室、图书馆、食堂,五点一线。他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学术交流,几乎不参与任何社交活动。那套一度象征“蜕变”的西装被深锁箱底,他又穿回了洗得发白的衬衫、磨毛袖口的毛衣和普通的休闲裤,鼻梁上的眼镜似乎也沾了更多实验室的尘气。
但内里,一场远比过去几个月追逐“成果”、应对“诱惑”时更为深沉、也更为艰难的探索,正在静默中展开。
他不再急于推进某个具体的、可能带来轰动效应的“项目”。相反,他开始系统地、甚至有些“笨拙”地“反刍”,重新咀嚼、消化过去几年接触过的海量知识、产生的无数碎片化灵感、以及那些在艾瑞克“精准投喂”和自身焦虑驱动下被匆忙验证或搁置的“猜想”。
他将自己关在思维的静室里,像一位严谨的古籍修复师,对着满屋残卷,耐心地比对、拼接、考据。那些曾经让他兴奋不已的“界面梯度退火诱导晶界重构”数据,如今被他以更苛刻的眼光审视:除了已发现的优异性能,其微观机制中是否还有未被理解的、更深层的物理图景?那些在模拟中一闪而过、却因“偏离主线”或“计算量过大”而被暂时搁置的奇异现象,比如某种在特定应力-温度耦合下短暂出现的、仿佛“呼吸”般的晶格周期性涨落是否蕴藏着更本质的规律?
他重新翻阅与艾瑞克、林晚早期邮件中那些充满启发但也带有强烈引导性的“开放课题”。他剥离掉其中那些指向明确应用场景,如“契合固态电池热管理”、“对接量子计算模拟框架”的诱人外衣,试图捕捉背后更基础的、跨领域的科学问题本身。例如,将“多尺度模拟界面失效”问题,抽象为更普适的“强非平衡态下复杂体系的序参量演化与失稳临界行为”研究。这听起来更“理论”,更“不接地气”,却也更加靠近科学探索的源头。
这是一种痛苦的“祛魅”和“回归”。他必须承认,此前许多看似“前沿”和“高屋建瓴”的思考,或多或少受到了外部视角的“污染”或“塑形”。现在,他要努力洗去这些浮华,尝试用自己的眼睛、自己的逻辑,去触摸材料世界的本真脉络。这过程缓慢,时常陷入停滞,产出远不如以前“高效”,甚至显得有点“迂腐”和“不合时宜”。但他甘之如饴。这种沉入问题本身的、不带功利目的的探索,带来了一种久违的、纯粹的智力愉悦和心灵安宁,像在浑浊的激流之后,终于踏入一片清澈见底、水流深缓的深潭。
当然,外部的压力并未消失。艾瑞克网络的“软刀子”仍在发挥作用。某个他期待已久的国际联合实验项目申请被“技术性”搁置;一篇他作为共同作者、贡献了关键想法的合作论文,在投稿时遇到了来源不明的、关于“作者贡献度”的额外质询;甚至,在某个小范围的学术讨论群里,开始出现关于他“性格孤僻、难以合作”的私下议论。
王诚对此心知肚明。他没有愤怒地辩驳,也没有试图去“修复关系”。他只是更严格地遵守学术规范,更清晰地界定合作中的贡献,更珍惜与邢教授等真正志同道合者的每一次交流。他像一颗被投入水中的石子,起初激起涟漪,但最终选择沉入水底,在静默中观察水流的方向,积蓄自身的质量与势能。叶炎偶尔发来的、简洁如密码的加密信息,“渠道a净空”、“节点b静默”,让他知道,并非所有暗流都需要他独自面对,关翡和叶炎在看不见的地方,为他承担或化解了一部分更直接的冲击。这份认知,并未让他依赖,反而更激发了他必须依靠自身力量站稳的信念。
香港,临时指挥中心。
与之前的策略会议不同,最近几次关于王诚的讨论,氛围更加凝重,也更具技术性。巨大的屏幕上,不再是简单的行程监控或心理侧写图表,而是充满了复杂的学术论文摘要、数据分析图、邮件文本的情感-意图分析词云,以及王诚近期在极小范围学术场合发言的逐字稿与语境分析。
“初步接触计划已确认失败,目标展现出超出预期的心理韧性和信息处理能力,迅速切割了关联,并进入了…一种高度内省和防御性的状态。”格鲁伯调出一份长达五十页的行为分析报告,“然而,失败并非没有价值。这几个月密集的、多维度的接触(学术、资源、情感、社交),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极其珍贵的、近距离观察‘目标样本’在压力与诱惑下应激反应和行为模式的窗口。”
他切换到另一组数据:“我们的认知科学团队和材料科学顾问联合分析认为,目标王诚的核心价值,可能远不止于其目前已展现出的、在特定陶瓷薄膜领域的突破性工作。其真正特殊之处,在于一种罕见的‘材料直觉’与‘跨尺度联想能力’。”
屏幕上出现王诚与艾瑞克、林晚早期邮件中一些技术讨论的片段,关键处被高亮标出。“请注意这里,当讨论‘界面离子迁移’时,他自发地引入了流体力学中关于‘边界层分离’的概念进行类比;这里,在思考‘晶格畸变能’时,他联想到了拓扑学中的‘挠率’概念,并试图赋予其物理意义这些联想并非完全正确或成熟,但跳跃性极大,且往往能穿透传统学科壁垒,触及问题更本质的层面。这是一种非线性的、灵感驱动型的思维模式,与绝大多数依靠系统训练和渐进积累的研究者截然不同。”
“更值得注意的是,”格鲁伯语气加重,“在接触后期,当我们试图通过林晚进行情感绑定和高强度未来愿景灌输时,目标虽然短期内产生认知失调和情感波动,但其核心的、对‘问题本身’的专注力并未被摧毁。甚至在遭遇重大情感冲击后,他选择了一种近乎‘退行’的、回归基础研究和内向探索的姿态。这显示其心智内核存在一种强大的‘自我修复’和‘再定位’机制,驱动力并非单纯的外在名利,而更接近一种内源性的、对认知世界本质的强烈好奇。”
一名负责技术评估的分析师接口道:“我们调阅了目标更早期的、在关翡资助体系内完成的一些小型‘玩具’项目报告。发现其思路具有惊人的一致性和进化性。很多当前前沿领域的热点问题,如柔性电子器件的界面稳定性、异质结中的声子输运调控等,都能在他那些看似随意、不成体系的早期构想中找到模糊但极具启发性的‘原型’或‘种子’。这暗示他可能拥有一套独特的、自洽的‘内部问题生成与演化逻辑’。”
格鲁伯点头:“这正是马斯克先生最感兴趣的部分。特斯拉与特区的合作,固然能获取‘基石-α’的技术红利,但关翡是如何发现、培育并‘催化’出王诚这样的‘灵感源’的?这套‘孵化机制’是否可复制、可学习?甚至,王诚本身是否就是这套机制最核心的‘算法’体现?”
他切换画面,出现王诚近期在实验室和图书馆的监控摘要,画面中的王诚神情专注,时常对着一堆杂乱的手写笔记或简单的模型沉思,动作节奏明显放缓。“目标目前的状态,对我们而言,既是挑战,也是新的观察窗口。他脱离了我们的引导轨道,但也暂时脱离了关翡体系的直接‘赋能’,处于一个相对‘自然’的演化状态。这是观察其‘自主灵感生成’模式的绝佳时机。”
“那么,策略是否需要调整?”有人提问。
“调整,但目标升级。”格鲁伯眼神锐利,“既然直接拉拢和情感绑定在现阶段已告失败,且目标价值需重新评估,我们的策略应转向更长期、更隐蔽、也更具有侵略性的两面:深度观察研判与潜在毁伤预案准备。”
会议室内气氛陡然一凝。
“第一,深度观察研判。”格鲁伯列出要点,“动用我们渗透在学术出版界、会议评审圈、以及各顶尖实验室内部的人脉资源,不接触目标本人,但严密监控其一切学术产出动向。尤其关注其是否会在当前‘内向探索’期后,提出全新的、具有颠覆性潜力的研究方向或理论框架。评估其新思路的原创性、可行性以及与特斯拉乃至更大范围内技术路线的潜在关联。同时,继续通过外围渠道,搜集其心理健康、人际网络、经济状况等全方位信息,完善其‘人物画像’,寻找可能存在的、新的弱点或突破口未必用于现在,但必须储备。”
“第二,潜在毁伤预案准备。”格鲁伯的声音冰冷了几分,“我们必须正视一种可能:如果目标最终无法被我们争取,且其成长轨迹持续偏离我们的利益,甚至在未来成为关翡体系乃至我们竞争对手手中的一张关键‘王牌’,那么,消除或至少严重削弱其潜在威胁,就成为必要的战略选项。”
他调出一份名为“非对称制衡策略选项”的机密文件概要。“这不是传统的商业间谍或人身伤害,那太低效且风险过高。我们考虑的,是系统性、精确的‘学术生命体解构’。”
“方案a:声誉污染。持续并升级目前的策略,但更加精密。在其重要论文发表前后,通过多重匿名渠道,向关键评审及学术共同体传播经过精心设计的、真伪混杂的质疑,关于其数据处理的‘选择性’、实验条件的‘非标准性’、乃至早期研究中可能存在的、无心的‘借鉴’模糊地带。目的不是一次击倒,而是在其学术信誉上制造难以彻底洗净的‘污渍’,增加其未来获取顶级资源、建立广泛合作的隐性成本。”
“方案b:资源孤岛化。利用我们在全球学术资源网络中的影响力,在其试图拓展国际合作或获取特定稀缺资源时,设置无形壁垒。例如,影响其访学申请的去向,干扰其与某些关键学者的联系,使其研究成果难以融入主流学术对话圈,逐渐被‘边缘化’或‘标签化’为‘孤僻的天才’,而非建设性的共同体成员。”
“方案c:灵感源头污染与干扰。”格鲁伯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烁着冰冷的算计,“这是更具攻击性、也更具风险的一步。如果我们能足够深入地理解其思维模式,是否可以尝试进行反向干预?例如,通过控制其所能接触到的前沿信息流,向其‘投喂’一些看似诱人、实则内含逻辑陷阱或导向死胡同的研究思路?或者,在其可能产生关键灵感的敏感期,制造一些看似偶然的、消耗其精力与注意力的‘干扰事件’或‘虚假机遇’?这需要极高的技巧和对目标心理的精准把握,但一旦成功,可能从根本上扭曲或迟滞其创造性产出。”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这些方案冷酷、精密,旨在不动声色间,将一个天才的潜力扼杀或引向歧途,比直接的对抗更令人不寒而栗。
“当然,这些是预案,是‘保险丝’。”格鲁伯最后说道,“目前阶段,重点仍是观察和研判。我们要看看,这只脱离了既定轨道、开始自己摸索飞翔的雏鸟,究竟能发现怎样一片新的天空。如果他发现的天空,恰好也是我们想征服的,或者…至少不妨碍我们征服,那么或许还有共存甚至合作的可能。但如果他飞向的方向,注定与我们背道而驰,甚至可能照亮我们不愿被照亮的角落…”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确。
资本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电子显微镜,已从泛泛的“关注”与“拉拢”,切换到了对王诚这个特殊“样本”进行深层解构、价值重估与潜在威胁模拟的阶段。欣赏与杀机,仅一线之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