囡囡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案纸页的边缘。接受吗?这意味着项目将获得远超预期的启动资金,可以购置更精密的监测设备,定制更可靠的夹具,甚至聘请一位有经验的博士后或技术员进行安全督导,这些都能极大降低王诚独立操作的风险,提高实验的效率和安全性。
但同时,这也意味着更多的关注和隐形的压力。那些捐赠者,哪怕再三保证不干涉,他们的存在本身就会成为一种无形的监督。项目进展顺利还好,若遇到瓶颈、挫折,甚至万一出现小的安全事故,该如何向这些带着“玩票”和“义气”性质的支持者交代?更重要的是,这会不会让王诚感到更大的压力,或者让原本单纯的技术探索,沾染上更多复杂的人际色彩?
见她沉默,苏晚意轻轻握住她的手:“别想得太复杂,囡囡。这事关键看你自己怎么想。如果你觉得这是负担,大可婉拒,他们虽然闹腾,但也通情达理。如果你觉得这或许能帮到王诚把那个‘危险的构想’落实得更安全、更顺利,也不失为一个机会。”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而且,换个角度看,这也是大家对你、对王诚能力的认可。这群眼高于顶的家伙,可不是对谁都这么‘讲义气’的。”
囡囡感受到手背传来的温暖和力量,心中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她想起王诚在方案里那些近乎苛刻的自我要求,想起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属于探索者的纯粹光芒,也想起药圃里他最后那句“你保重身体”里压抑的颤抖。他需要这个机会,需要一个能让他心无旁骛、却又相对安全地去追逐那个“疯狂”构想的平台。而周昊他们带来的资源,或许正是撬动这个平台的关键。
“我需要和王诚商量一下。”囡囡最终说道,“也要和中心的老师再沟通。如果接受,必须有非常明确的协议,保证捐赠方不参与具体科研决策,不干扰实验进程,所有资金使用完全遵守中心财务制度和项目预算。”
“这是自然。”苏晚意欣然点头,“就该这样。立好规矩,才能长久。”
几天后,一个周末的下午,地点出人意料地选在了苏家老宅那个曾招待过王诚的暖阁。这回,暖阁里不再是清雅的茶香,而是摆满了各色精致的点心和冰镇饮料,气氛也截然不同。
周昊果然换下了那身夏威夷衬衫,穿了件挺括的浅蓝色牛津纺衬衫,头发虽然还是有点不羁,但至少没那么多挑染了。林骁则是一贯的慵懒风,高级灰t恤配黑色休闲裤,手里把玩着一个精致的金属打火机,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刘家那对双胞胎姐弟,姐姐刘璃穿着颇有设计感的黑白拼接连衣裙,弟弟刘琰则是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两人都带着艺术生的独特气质。还有其他三四个平时玩在一起的男女,都是家世显赫、面容鲜活的年轻人,此刻或多或少都收起了平时的玩世不恭,带着点新奇和认真的神色。
囡囡坐在主位,苏晚意陪在一旁。王诚也被请来了,他坐在稍侧的位置,依旧穿着简单的衬衫,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有些拘谨,但眼神清亮,迎向那些打量他的目光时,并无退缩。
周昊作为“发起人”之一,清了清嗓子,先开口,难得语气正经:“那个囡囡,王诚,今天把大家凑一块儿,没别的意思。就是听说你们要搞个特别牛、特别硬核的科研项目,我们这帮人呢,别的没有,就是有点呃,闲钱,还有一颗支持自己人的心!”他说得有点卡壳,林骁在旁边低笑一声,被周昊瞪了一眼。
刘璃接过话头,声音清脆悦耳:“囡囡,我们看过晚意姐转述的项目大概方向了,虽然很多专业术语不懂,但觉得特别有想象力,打破常规。我和小琰做艺术投资,就喜欢这种有颠覆性美感的东西。支持原创探索,我们义不容辞。”
林骁转着打火机,慢悠悠地补充:“说白了,我们就是觉得这事儿有意思,值得押一注。赔了就当赞助未来科学家了,赚了那就更好了。规矩我们懂,绝对不指手画脚,一切以你们研究中心为准。我们就当个安静的嗯,‘啦啦队’加‘金主’。”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语气或许还带着平日里嬉笑的味道,但眼神里的支持却是真诚的。他们这个圈子,浮华喧嚣背后,自有其简单粗暴的认可逻辑:认可囡囡的人品和眼光,认可王诚被苏老爷子都称赞过的天赋,更认可这种“自己圈子里的人要干件大事”的集体荣誉感。
囡囡静静听着,等大家都表完态,才站起身。她今天穿了件浅绿色的棉麻连衣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脸上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沉静的力量。
“谢谢大家。”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在暖阁里响起,“我和王诚,还有研究中心的老师,都很感激大家的信任和支持。这个项目,确实有很大的探索性和不确定性,甚至存在风险。大家愿意在这个时候支持我们,这份心意,比什么都珍贵。”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温和却坚定:“不过,科研有科研的规矩。如果大家真的愿意以捐赠形式支持交叉研究中心的探索项目,我们需要签订正式的协议。协议会明确,捐赠资金将统一由中心管理,严格按照获批的项目预算和财务制度使用。捐赠方有权获得定期的、非涉密的项目进展简报,但无权干预具体的科研方向、实验设计、人员安排和成果归属。所有研究成果的知识产权,归属于交叉研究中心及主要完成人。这些条件,希望大家能理解并同意。”
她说完,暖阁里安静了一瞬。这些条款,无异于给这群习惯了随心所欲的少爷小姐们套上了“紧箍咒”。但出乎意料的是,周昊第一个拍板:“没问题,就该这样。我们投的是你和王诚这个人,是这事儿,不是来当老板的。”
林骁也耸耸肩:“很合理。我们可不想背个干扰科研的罪名。”
刘璃微笑:“艺术投资也有规矩,我们理解。”
见领头的几个都爽快答应,其他人自然也纷纷点头。对他们而言,投钱本就是一时兴起的“义气”之举,能有个正规名目,定期听听“高级盲盒”的开盒进度报告,已经满足好奇心和参与感了。真要他们去管具体实验怎么操作,他们还没那个耐心和本事。
一直沉默的王诚,这时站了起来。他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各位的信任。”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却极为郑重,“我一定竭尽全力。”
没有华丽的承诺,只有这沉甸甸的五个字。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这个曾经有些孤僻、甚至差点行差踏错的少年,此刻眼中只有一片破釜沉舟般的清晰与坚定。
暖阁里的气氛,从最初的稍显正式,渐渐变得活跃起来。大家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要给这个“投资联盟”起个什么酷炫的名字,争论着第一次项目简报该在哪里举行,甚至有人开始开玩笑说,要是真成功了,实验室要不要以他们的名字命名一个角落。
囡囡和王诚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以及更深的、必须成功的压力。这群看似玩闹的“赞助人”,用他们最纯粹直接的方式,为他们扫清了一部分现实的障碍,却也无形中筑起了一道更高的、必须跨越的标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