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莫莎先开了口,她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像玉石相击。
“余老听说您在拍《大话西游》,想过来看看。”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顺便,想请您一起吃个晚饭。”
李烨看向余桦。
余桦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和煦,带着一种看自家晚辈的亲切。
“小李导演,不会不欢迎我这个老头子吧?”
“余老说笑了。”
李烨立刻应道,态度恭敬。
这无关对方的名气,而是一种对行业前辈,对真正艺术家的尊重。
“您能来指导,是我们的荣幸。”
“指导谈不上,就是随便看看,随便聊聊。”余桦摆了摆手,“怎么样,赏个脸?”
“当然。”
李烨转头,对不远处的王海山招了招手。
“王导,一起吧。”
王海山正指挥着场务收拾东西,闻言愣了一下,快步走了过来。
当他看清余桦的时候,眼睛瞬间瞪大了。
“余余老?!”
王海山的声音都有些结巴了,一脸的不可思议。
“您怎么来横店了?”
“怎么,只许你王大导演来赚钱,不许我这老头子来溜达溜达?”余桦笑着打趣道。
“瞧您说的!”王海山连忙摆手,脸上是掩不住的激动和尊敬,“您要是肯出山,整个龙国的制片公司门槛都得被踏破了!”
几人说笑着,气氛缓和了下来。
李烨叫来红姐,交代了几句收尾的工作,便带着三人离开了片场。
饭局定在横店附近一家很雅致的私房菜馆。
没有金碧辉煌的装修,只有一个清幽的小院,几竿翠竹,一池锦鲤。
包厢里,四人落座。
王海山显然是余桦的“铁杆粉丝”,一坐下话匣子就打开了。
从余老当年的成名作,聊到如今影视圈的各种怪现状,说得是眉飞色舞。
余桦始终微笑着听着,偶尔才插上一两句,却总能一针见血,点到要害。
李烨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听,给两位前辈添茶。
莫莎则更安静,她只是坐着,目光时不时地会落在李烨的侧脸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王海山聊得兴起,说起了今天下午的拍摄。
“余老,您是没见着,今天下午那拍摄效率,绝了!”
“我老王拍了半辈子戏,就没见过哪个剧组能有这速度,这精气神!”
他对着李烨竖起大拇指。
“全靠李编导坐镇。他往监视器后面一坐,一个字都不用多说,整个场子就跟上了弦的箭一样,谁都不敢松劲儿。”
王海山说的是真心话。
他佩服李烨的才华,更敬畏李烨的手段。
余桦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然后看向李烨。
“小李。”
“余老,您说。”
“我今天在片场,也看了一会儿。”
余桦的声音很平缓,像是在说一件家常事。
“你很有大导演的气度,控场能力,是我生平仅见。”
这是一个极高的评价。
从余桦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如泰山。
王海山脸上都露出了与有荣焉的神色。
李烨却很平静,“您过奖了。”
“不过”余桦话锋一转。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下来。
王海山也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正襟危坐。
余桦看着李烨,目光温和却又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那根弦,不光是演员们绷着,你自己绷得最紧吧?”
李烨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余桦继续说道,
“拍戏就像煲汤,讲究的是文火慢炖。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出来了。”
“你今天这火,太猛了。”
“火太猛,汤是滚了,快了,可里面的味道容易被冲掉,甚至一不留神,还会烧干锅,伤了锅本身。”
他的话,说得很慢,很轻。
每一个字,却都像小锤子,轻轻地敲在李??的心上。
王海山听得若有所思。
他知道余老说得对。
今天下午的剧组,效率是高,但那种高压下的氛围,确实让人喘不过气。
那不是一种健康的创作状态。
那更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所有人,包括导演自己,都是在拼命。
李烨没有说话。
他放下了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知道余桦说的是什么。
自从穿越而来,他就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战士。
面对封杀,他写歌反击。
面对武凡的刁难,他当众打脸。
面对资本的倾轧,他成立自己的公司,拉起自己的队伍。
面对霍景天和姚菲的阴谋,他一夜之间掀起舆论狂潮,将对方打得人仰马翻。
他一直在战斗,一直在紧绷着。
他不敢松懈。
这个世界,对他而言,危机四伏。
他身后,有对他寄予厚望的爷爷老友,有信任他的红姐和公司员工,有他想要保护的演员。
他输不起。
所以他只能用最强硬的姿态,去面对所有的风雨。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他以为那种雷霆手段,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就是最好的保护色。
却没想到,被一个只见过一面的老人,轻飘飘一句话,就给点破了。
原来,自己绷得这么紧吗?
紧到连旁观者都看出来了。
余桦看着李烨沉默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
“年轻人有冲劲,是天大的好事。”
“但过刚易折。”
“你心里压着的事,太多了。”
“电影是遗憾的艺术,人生也是。有时候,不必追求事事完美,面面俱到。”
“弦绷得太紧,会断的。”
“人,也是一样。”
说完,余桦便不再言语,只是端起茶杯,静静地喝茶。
该说的话,他已经说了。
听不听得进去,就看眼前这个年轻人的造化了。
莫莎看着李烨,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担忧。
王海山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他知道,余老这是起了爱才之心,才会说出这番推心置腹的话。
换了旁人,余老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李烨忽然抬起头,他看着余桦,很认真。
脸上没有了在片场时的那种生人勿进的冷硬,也没有了面对敌人时的那种锋芒毕露。
他只是一个晚辈,在聆听长辈的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