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虔诚猎手号”的灵能监测甲板是舰船上少数几个没有舷窗的封闭空间。这里的墙壁覆盖着厚重的铅层和灵能绝缘材料，地面上刻满了抑制符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味道——不是为了让感官愉悦，而是为了掩盖更深处、更危险的亚空间气息。
卡利斯塔斯站在监测阵列中央，身上连接着十七根数据线缆。这些线缆从他黑袍下的接口延伸出来，接入周围嗡嗡作响的机器。他的任务是在刺杀小队出发前，进行最后一次全频段灵能扫描，确认格洛姆星及周边区域的亚空间稳定性。
这本来应该是技术神甫斯特拉格斯的工作。但卡利斯塔斯坚持要亲自操作——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只有具备灵能天赋的审判官，才能更敏锐地感知那些微妙的波动。但内心深处，他知道真正的原因：
他想再次确认，昨天的感觉……只是个错觉。
“开始基线扫描。”卡利斯塔斯低声命令。
阵列启动。他的意识被机器放大、延展，像一张无形的网撒向虚空。他能“感觉”到舰船周围的空间：冰冷的真空、遥远的恒星辐射、几艘隐藏在陨石后的灵族侦察舰的微弱灵光、钛族外交船平稳的逻辑场……
然后，他的感知触碰到格洛姆星。
感觉就像把手伸进了一锅温热的、正在慢慢沸腾的汤。
情绪的能量——成千上万种情绪混合在一起——从星球表面蒸腾而起。兴奋、期待、好奇、紧张，甚至还有一丝血腥的渴望（那来自史拉格的兽人舰队）。所有这些情绪像不同颜色的丝线，交织、缠绕、在星球上空形成一个越来越浓密的能量云。
卡利斯塔斯开始分类记录：
【主要构成：】
数据客观、精确、符合预期。颁奖礼前的情绪累积完全在他的预测模型之内。
他继续深入扫描，寻找混沌污染的痕迹。果然，在情绪云的底层，几股暗流正在涌动：代表奸奇的诡蓝色、代表色孽的魅紫色、甚至还有一丝代表恐虐的猩红。它们像水草一样在情绪洪流中潜伏，等待着……
突然，扫描阵列的读数跳动了一下。
【检测到异常灵能共振】
【频率：与监控者灵能特征部分吻合】
【来源：格洛姆星主舞台区域】
卡利斯塔斯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详细分析。”他命令，声音努力保持平稳。
阵列调取更精细的数据。他的意识被引导着，聚焦到主舞台——吱嘎此刻所在的位置。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灵能感知。
舞台中央，吱嘎正在做最后的设备调试。绿皮主播没有开启正式直播，只是在测试各个机位。他笨拙地对着一个镜头挥手，对着另一个镜头做鬼脸，然后因为某个技术小子接错线而大发雷霆，抓起扳手追着对方满舞台跑。
一切都是实时的。而且，随着吱嘎的每一个动作——
卡利斯塔斯的灵能感知，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
共鸣。
就像一根被轻轻拨动的琴弦。
更准确地说，像某种情绪的回声。当吱嘎因为设备问题暴躁时，他感到一丝烦躁；当屁精嘀咕成功解决问题时，他感到一丝……释然？
不，这不可能是真的。审判官的灵能受过严格训练，能屏蔽外部情绪干扰。这是基本的防御技能。
“校准扫描仪。”卡利斯塔斯说，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可能是设备误差。”
斯特拉格斯的技术神甫站在阵列边缘，机械眼中数据流快速滚动。“正在重新校准。录，扫描仪误差率通常低于001，而刚才的共振读数达到32，超出误差范围317倍。”
“再校准一次。”
又一轮扫描。
这一次，卡利斯塔斯刻意屏蔽了自己的主观感受，完全依赖机器读数。他盯着数据流，看着那些冰冷的数字在屏幕上跳动。
然后，当吱嘎终于修好设备，得意地对着主镜头竖起大拇指时——
又升了。
而且这一次，伴随着那微弱的读数，卡利斯塔斯清楚地感觉到：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温暖的、轻快的……
愉悦。
就像看着一个笨拙但努力的孩子终于完成了一件小事。
“不。”卡利斯塔斯脱口而出，猛地断开数据线缆的连接。他的意识被强行拉回身体，一阵眩晕袭来。
“审判官？”斯特拉格斯上前一步。
“我没事。”卡利斯塔斯扶住控制台，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扫描仪需要深度维护。刚才的读数……是仪器污染。”
“仪器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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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空间污染。”审判官斩钉截铁地说，“那个舞台区域汇聚了太多的情绪能量，形成了临时的亚空间薄弱点。扫描仪在长时间运行后，可能被渗透了。”
他转过身，不再看监测阵列。
“记录：标准日38001，灵能监测阵列检测到疑似亚空间污染，建议在任务结束后进行全面净化。”
“是。”斯特拉格斯记录，但机械眼仍然盯着卡利斯塔斯，“但审判官，你的生理读数显示——”
“记录完成了吗？”卡利斯塔斯打断他，“如果完成了，我要去准备剿灭令的申请文件了。”
“剿灭令？”神甫停顿，“刺杀小队还没出发。按照计划，我们应该等他们传回现场情报，再决定是否升级响应级别。”
“计划变了。”卡利斯塔斯的声音冰冷，“我刚才的扫描确认了一件事：格洛姆星表面的亚空间不稳定指数已经突破安全阈值。情绪能量的浓度每分每秒都在增长，而地下的奸奇仪式阵列充能已经超过75。等到颁奖礼开始，等到几十亿观众的情绪同时达到高潮……”
他转过身，直视斯特拉格斯。
“那将不是一场表演。那将是一场现实撕裂事件的导火索。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提前净化整个区域。”
“用轨道轰炸？”
“用一切必要手段。”卡利斯塔斯走向出口，“我现在去起草申请。你继续监控，如果情况有任何恶化——任何——立即通知我。”
他离开了灵能监测甲板，黑袍在身后翻飞。
走廊里空无一人。卡利斯塔斯快步走着，脚步声在金属地面上回荡。他试图集中精神思考剿灭令的措辞：威胁等级评估、必要兵力计算、附带损害预估……
但他的脑海里，那个感觉挥之不去。
那丝愉悦。
那么微弱，那么短暂，但那么……真实。
“是污染。”他低声对自己重复，“亚空间污染。我的灵能被影响了。就这样。”
他想起在审判官训练时，导师的教诲：长期接触混沌污染源，即使是最坚定的灵魂，也可能在不知不觉中被渗透。症状包括：产生不应有的共情、对异端行为产生理解、甚至……享受。
是的，一定是这样。
他享受了。
享受了一个绿皮主播的愚蠢成功。享受了那种毫无意义的、幼稚的快乐。
“帝皇在上。”卡利斯塔斯在走廊拐角停下，靠着墙壁，闭上眼睛，“原谅我。”
但就在他祈祷时，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
如果他真的被污染了，如果他的判断力已经受损，那么他起草的剿灭令——那个可能葬送数十亿生命的决定——还值得信任吗？
不。
这个念头必须掐灭。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感觉到了污染，感觉到了自己灵魂的裂隙，他才更需要采取最极端、最彻底的措施。他需要用一场净化之火，烧尽格洛姆星上的一切——包括那些渗透进他意识的、危险的诱惑。
“唯有毁灭，才能洁净。”卡利斯塔斯喃喃道，重新站直身体。
他走向舰桥，脚步比之前更坚定。
但在他的意识深处，一个微弱的声音在问：
你要毁灭的，真的是混沌的威胁吗？
还是那个让你感到愉悦的……可能性？
卡利斯塔斯把这个声音压下去，压进意识的最底层。
他走进舰桥，调出空白文件，开始输入标题：
【关于对格洛姆星实施“彻底净化行动”的紧急申请】
第一行字在屏幕上闪烁。
而在遥远的格洛姆星上，吱嘎刚刚结束设备调试。他坐在控制台前，看着空荡荡的舞台，突然打了个喷嚏。
“谁在念叨俺？”他揉了揉鼻子，然后咧嘴笑了，“肯定是家人们等不及了！”
他打开直播后台，看着那个不断跳动的倒计时：
【距离“搞毛金斯卡”开幕：7小时03分12秒】
绿色的脸上，笑容纯粹而灿烂。
完全不知道，在冰冷的太空中，一支笔正在签署他的死亡判决。
也不知道，签署判决的那个人，在内心深处某个被封锁的角落……
曾经因为他的笑容，而感到了短暂的、危险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