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姜潮分神,家中闹鬼
刘子安点头称是,眉头虽未完全松开,却也只能暂将这桩心结压回心底。
见他如此,姜义便不愿再在这条死胡同里打转,顺势岔开了话头:「对了,亲家公、亲家母的身子骨,近来可还硬朗?修行上,可顺不顺?」
这话听著客套,却不是虚礼。
刘庄主夫妇虽底子尚在,平日里也精神利索,可毕竟八十往上了。
若赶不上那道「性命双全」的门槛,锁不住这一口先天元气,那身子骨再硬朗,终究也扛不住岁月寿数这一关。
刘子安回过神来,忙起身欠了欠身:「劳岳丈挂念。我爹————这几年心思大多放在铭儿和那几个弟子身上,可他老人家底子厚实,当年积下的那点家学也不是白来的。」
「前些年在村里听几位真人讲经,也算得了几分机缘,如今步子稳稳的。照小婿看,再有一两年,便能顺势踏过那道关口。
」7
姜义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刘庄主的底子如何,他心里一向有数。
以刘家的根底,要在大限临头前迈过性命双全这一道槛,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只看机缘火候。
只是这会儿,他心底却隐隐翻起一丝不甚明透的疑问。
按理说,以刘庄主的见识,最该懂得这一关是越早破越好。
破得越早,道基越稳,后路越亮堂。
可那老亲家,偏偏分了大半心思在徒子徒孙身上。
教导铭儿也就罢了,血脉相连的事。
可那几个当年收下的亲传弟子,也跟著倾心栽培。
为了几个外人,平白拖了自己的修行后腿,在姜义看来自是得不偿失。
不过这终究是旁人的家事,里头或有旁人看不见的缘法,他也不好多言,便顺势问道:「那亲家母呢?身子骨如何?可有需要家中搭把手的地方?」
刘子安闻言,神色依旧,略带笑意:「岳丈放心。家母底子虽浅,可福气重,她那面相————从小到大都像是要活得比旁人久一些的。」
「加上小婿如今有些修行在身,也能多照拂几分,想来————应当无甚大碍。
,见刘子安那副笃定从容的模样,姜义便晓得,刘家内外的盘算,早已织得密不透风,自是不需他这个岳丈操那份闲心。
说到底,他心里也有几分底数。
想当年,刘家先人想要与家中通个口信,还得需要靠托梦。
可自打刘子安这小子迈过了性命双全,神魂明旺,能见鬼神以后,那局面便不同了。
神魂若凝而不散,夜里静坐观想,便能替家人往地府那头递句话去。
若撞上了在阴司当差的先祖,沟通传令,也不过是举念之间。
再后来,村里建起了那座老君庙,供奉上那位「豆腐之祖」之后,这路子便更宽了几分。
香火一起,便能直接与兜率宫那位老祖宗隔空晤面。
上头有老祖宗照著,下头阴司里又有自家祖先回话。
刘家这层山水,早已贯成一脉,消息往来顺得很。
既如此,那些家里头的事,自然是不用他姜老头子来操半点心。
姜义收了心思,见灶房那边还在端菜,便悄然起了身,往祠堂走去。
堂中灯火微明,他随手点了两炷清香,烟气袅袅,荡开几分静意。
这些年姜家子孙,一个个展翅高飞,散落八方,倒真是应了那句「子孙自有子孙福」。
只是这座两界村里,能常伴膝下的,却已没剩下几个。
逢年过节的家宴,热闹倒是热闹,可一抬眼,总觉少些人气。
如今虽说小儿只余一道神魂,肉身早已不在,可毕竟是自家骨血。
能回来坐坐,也算替这略显空荡的屋子,添了点热闹,镇一镇场面。
人间聚散,本就这般。
能坐在一桌吃口热饭,便已是福缘深厚了。
不多时,一缕香火烟气自堂前盘旋而起,氤氲间似有形影浮动。
再一眨眼功夫,姜亮的身形便从烟里映了出来,神色颇为轻快。
他对著姜义一拱手,笑意藏也藏不住:「爹,您叫得倒巧。孩儿原本也想著,稍晚些便要回来一趟呢。」
姜义闻言,挑了挑眉:「哦?你还另有事?」
姜亮卖了个半分关子,却也憋不住得意,嘴角一挑:「这回孩儿,可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言罢,他掌心摊开,只见一道明黄色的符箓,凭空在掌中浮现。
纸张边角微卷,符纹却熟得不能再熟。
正是姜义昔年前往羌地,所用过的那种分神符。
姜亮指尖轻点,灵力一拂,符箓无火自燃。
符纸化成一缕炽焰般的光,灼热扑面,仿佛将千里外的烈风一并带了过来。
院中光影一凝,一道人形便从炙浪里缓缓现出。
虽仍带著分神的虚淡,却比旧年记忆中更高、更瘦、更硬朗了几分。
眉眼一对,姜义便已认出。
正是自家那远赴西域火焰山、投身烈焰之道的曾孙,姜潮。
那道分神落地后,面色先是怔了怔,似在让神魂与此方天地重新对上缝。
待定下神来,看清院中景象,他脸上便亮出一个爽朗的笑。
连忙躬身,对著院中坐定的曾祖父与那位姑公一礼,礼数周到,毫不含糊。
只是礼是礼,那双愈加明亮的眼睛,却是半点不太安分。
甫一抬头,便像只刚钻进林子的猎狗,眼珠子骨碌碌乱转。
屋檐底下瞥一眼,回廊后瞄一眼,连槐树阴影里都不肯放过。
那股子寻思猎物的劲儿,活脱脱像小时候在村口追鸡时的模样。
知孙莫若爷。
姜义哪里会不晓得,这猴崽子是在找谁。
他也不点破,只朝屋后一声轻唤。
不多时,那正陪著姜钰在树上疯闹的刘承铭,便抱著一大兜新鲜灵果,衣上还挂著几片树叶,气喘吁吁闯了进来。
「阿爷叫我何事————」
人还未站稳,眼前突然一花。
便见一道虚影带著坏笑欺身而上,兜头往他脑门上一罩。
紧接著,只听得「刺啦」一声脆响。
空气里立刻弥漫出一股燎猪毛似的焦臭味。
小钰丫头跟在他屁股后头,本还想著蹭些果子吃,这会儿却瞪大了眼,惊呼得直拍大腿:「表哥!你脑门子上————冒火啦!」
刘承铭这才反应过来,只觉头皮火辣辣的,怪叫一声。
怀里的灵果当场不保,里啪啦全撒了出去。
他双手胡乱往脑门拍去,那模样活像被蜂窝蛰了。
好在姜义自始至终坐在旁边。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随手一引,一缕清风自袖底而生,轻轻一托。
那些被抛飞的灵果便稳稳地悬在半空,随后一颗颗落在石桌上,乖得很。
姜钰年纪尚小,修为不足,又是个胆小的。
一见这一连串「怪事」,登时小脸发白,腿一哆嗦,嗖地往灶房里窜:「阿婆!阿姑!不好啦!院子里闹鬼啦!」
刘承铭到底也是修行中人,这会儿火星子一拍散,便回过了味。
他头顶冒著青烟,气急败坏地嚷道:「好你个潮小子!长幼不分,竟敢拿你表叔开涮?有种现出真身,让叔跟你大战三百回合!」
姜潮闻言,这才止住了戏弄。
那道半虚半实的身影笑吟吟往前一飘,跟个欠揍的小狐狸似的:「你可说清楚了,三百回合,一合都不能少。」
刘承铭一看清来人,面子丢了,头发也烧了几缕,火气更大。
他当即不吭声,一个饿虎扑食,照著虚影就要把人按地上摩擦一顿,讨回气来。
哪知这一扑,却扑了个空。
整个人直直穿过去,若非下盘扎得牢,险些当场一个狗啃泥。
刘承铭虽资质不弱,可到底年岁轻,如今也才勉强行至「神旺」这一截。
足以看见分神,可还未达神明,体内灵机调不起来,自然碰不得这无形无质的魂身。
反观姜潮,即便只来了一缕分神,却是天生火灵,火气伴魂而生。
他这一点火光,便是可虽心魂所动,直接烧在肉身上的。
两个娃儿自小穿一条裤子长大。
往常斗嘴动手,多是承铭仗著膂力压人一头。
如今倒好,头一回让姜潮逮著了天大便宜。
他笑得那虚影都颤悠悠的,却偏偏笑得越发得意。
好在这时,灶房那头溢来一道温润的水气。
水气似有性灵,蜿蜒一卷,先把刘承铭头顶那点还在垂死挣扎的火光给「呲」地按灭。
随即又一绕,化作一条清亮水绳,唰地将姜潮那缕分神捆了个严严实实。
柳秀莲正用围腰擦著手上的水渍,听动静便快步赶了出来。
一瞧那被水绳吊著、眼巴巴装无辜的虚影竟是自家曾孙,她眼里的责意立刻化成满腔的疼惜。
她走近了,本想拧这皮猴子的耳朵,可手抬到一半,终究落得极轻,仿佛拍在一团雾气上。
「你这孩子,才回来就没个正形,也不怕把你表叔的毛烧秃了?」
话声未尽,那条束著姜潮的水绳便无声散了。
姜潮一得自由,却也没再胡闹。
他上前虚虚抱住柳秀莲,头埋在她肩窝,闷声道:「太婆————我想家了。」
只这一句「想家了」,柳秀莲眼眶便霎时一红。
什么教训、什么规矩,全都丢到九霄云外,只恨不得把这魂影往怀里揉进几分。
一旁刘承铭头顶还冒著丝烟,本来想著找姥姥讨公道。
可一见这场面,便知这仗告不成了,只得可怜巴巴地望向姜义,盼著姥爷替他说句话。
姜义却只是端著茶盏,笑得须子都翘了半寸,不置一辞。
倒是刘子安脸一板,沉声道:「别看了,找谁都没用。」
他指了指刘承铭那副狼狈样,又指指姜潮:「技不如人,便是这般下场。不勤修行?日后还得挨烧。」
姜义斜睨了刘子安一眼,略一摇头。
话虽不差,可也太直白了些。
教娃这事儿,总得刚柔有度,火候不到,容易把小辈的心气一杵就断了。
他招了招手,把那还顶著半头焦毛、怨气比炉膛灰都重的刘承铭唤到身前。
「来,姥爷给你拾掇个时兴的发型。」
说著,他并指成刀,指尖处阴阳二气交缠流转,抬手在那被火苗子啃得参差不齐的发茬上轻轻一抹。
阴气入根,滋养如露;
阳气循尾,裁焦如刃。
不过眨眼工夫,本该是个鸡窝的脑袋,竟让他拾掇得利落齐整。
两鬓略短,顶上蓬松,既精神又带著点少年人的潇酒。
刘承铭伸手一摸,再对著水缸一照,先前的那点委屈顿时如蒸汽般散尽,露出一脸憨笑。
一家人看著,也都跟著笑了。
这一屋子的温暖气息,比桌上的热茶还熨人,连窗外打著旋儿的寒风都吹不散半分。
倒是小姜钰,这会儿还缩在姑姑姜曦的身后,只敢探出半个扎著羊角辩的小脑袋,瞪著一双又圆又亮的大眼往外瞧。
她年岁尚幼,虽是个修行好苗子,可双眼清澈得很,气脉都还未开。
自然瞧不得姜潮那团虚幻的分神,只觉这院子里怪得很。
先是那平日里当大马猴乱蹦的表哥,脑袋莫名其妙著了火,对著空气又抓又挠;
接著阿婆又对著空气搂搂抱抱,还红了眼眶;
如今连阿爷和姑丈也跟著怪了,对著没人处说得浓烈深情、眉飞色舞。
这若换个大些的娃,看著也得有几分心领神会。
偏她还是个不开窍的小豆丁,只觉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她缩了缩脖子,小手紧紧攥著姑姑的衣角,心里头愈发笃定:
这哪是什么家人团圆?
分明是整院子的大人,都给那看不见的「鬼」迷了心窍了!
闹腾了这一会儿,灶上的锅也「咕嘟」了一声,揭盖便是一屋子的热气。
一家子围著桌子,笑声夹著饭香,热热闹闹,倒也像模像样。
唯独小姜钰,抱著个比脸大半圈的瓷碗,像守著命根子似的死不肯上桌。
那丫头蹲在墙角,背贴得紧紧的,一边扒拉著饭,一边眼珠子咕噜噜乱转。
小身板绷得比弓弦还紧,活像随时准备逃命的野兔。
显然,她那「看不见的鬼」,还在她心里头绕来绕去,阴魂不散。
凸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