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天上有道,福地谋算
刘子安闻言,却是苦笑著摇头:「岳父明鉴,小婿与此事,确是————束手无策。」
这话没有半分假。
若真有路子,他早便千方百计备上,不仅能让爹娘受益,整族人都得跟著沾光。
姜义却是不急,这才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色,像是早算准了这一步。
「你没法子————」
他抬手,指向旁边正一脸看热闹的姜潮。
「可你这大侄儿啊,眼下却是有些法子。」
姜潮正捧著茶盏学大人模样,闻言一愣,虚影都顿了顿。
姜义向他努了努嘴:「潮儿,把你方才说的那些————火焰山挖出来的东西,原原本本再同你姑公说一遍。
「」
姜潮虽有些摸不著头脑,性子却也乖顺。
当即站直了身子,将那火焰山中开洞凿府、挖出无数金铁石矿的经过,一五一十、滴水不漏地述说一遍。
待姜潮将话说得妥妥当当,姜义这才抿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补上那最关键的一笔:「子安啊,你该清楚,这可不是一般的好处。」
「这是一桩————泼天的大机缘。」
他语气不紧不慢,却字字如敲在心上:「若能把那批经百年锻烧的金铁石矿,运回村来,咱家立时便能以此为基,建起两间全新的练功室,一金、一土。」
姜义说到此处,笑里也不禁泛起几分爽朗:「论底蕴、论效果,说不得啊,还能压那炼火房半头。」
「到那时,不光你爹娘修行底子补得结结实实,包括承铭那孩子,以及再往下子子孙孙,都能沾这份光。这可是————」
他抬眼,淡淡道:「利在千秋的大好事啊。」
刘子安本就识货,更知晓那炼火房对修行之人的妙处。
一想到那神火锻过的矿石,若真能在家中落地生根,他心头立刻涌起一阵滚烫。
瞧见火候差不离了,姜义才轻轻叹了口气,端起的势头一收,又往他心口泼了一瓢凉水:「只是————宝物虽好,这转运起来嘛,却是有些麻烦。」
话锋至此,才算转到正题。
姜义似是随口,却明明算得极准,悠悠问道:「对了,子安啊。」
「我听闻,你们家那位老祖宗————同那火焰山的土地公公,旧时便颇为相熟?」
「常去他那儿喝酒、论道来著?」
刘子安本就是个心思亮堂的人,被岳父这一点,心下立刻通了。
这哪里还听不出弦外之音?
分明是想借著自家老祖宗与火焰山土地的那点交情,走上一条「天上的道」,来个悄无声息的暗度陈仓。
他眼底精光一闪,神念飞快盘绕开来。
若老祖宗肯出马,以拜访故友为名登山一趟,袖里乾坤轻轻一抖,再顺手带些「山中残料」回来————
那可真是常人难察的妙手活。
可精光才亮了一会儿,旋即又被一抹实打实的忧色压了下去。
他迟疑了片刻,目光悄悄挪到旁边那道虚浮著的姜潮身上,小心翼翼道:「潮儿,姑公问你一句。」
「你们在那火焰山里头————挖出来的晶金宝矿,数量究竟————有多少?」
他这谨慎模样一端出来,姜义看在眼里,立时便有了数。
这小子倒不是怕老祖宗不肯干。
分明是在琢磨,自家那位老祖宗袖里乾坤的功夫,能不能装得下这么大一票。
姜义心里,对这事其实早就有了几分盘算。
刘家那位老祖宗的底细,他虽未亲眼见过,但从刘家这些年行事的种种蛛丝马迹里,多少也能摸出点门道来。
那位老祖宗,名头上虽是升了天、入了班,算得上正儿八经的神仙。
可归根结底,走的并不是炼气修行的那条路。
说白些,那是靠功德业绩,堆出来的一身神光。
成仙之后,又是一头扎进炼丹制药的法门,对那呼风唤雨、袖里乾坤之类的法门,向来不上心,也不太在行。
便如数百年后,某位被凡人国王丢进御花园水井里,泡了三天三夜的倒霉菩萨一般。
果位是真果位,香火功德也是雄厚。
可论及自身法力,却实在是不太讲究。
属于神仙界里,典型的「学术型人才」。
若非如此,他以仙班在身,若真有几斤几两,本不用这些年帮后人时东遮西掩、手脚不便。
更不用靠著各种旁门左道的小巧办法,一点点往家里添补。
再说明白些,就是手腕不够硬,法力不够深。
想帮,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刘子安的那点忧思,姜义一看便透,但并未点破,只淡淡一笑。
他抬手一招,掌心便多出了只灰扑扑的小泥瓶。
那瓶子造型歪歪扭扭,瓶口还七不圆八不正,活像哪个新学陶的娃娃随手捏的。
怎么看,都不像正经法宝。
然而姜义捏著它的手,却稳得很。
这小玩意儿虽其貌不扬,来头却不小。
正是当年姜锐大婚时,那位南海龙女亲自送上的贺礼。
莲池陶瓶。
这陶瓶看似粗陋,却是取自南海莲花池底、那万年不染纤尘的一团净泥。
而后又按著那位大士手中玉净瓶的式样,仿出来的仿冒品。
虽说只是个粗胚子,远不及那正品随手一倒便能灌满四海的能耐。
可到底也算沾了仙家气的灵物,其中自开一界,容得下一湖清水,轻轻松松。
拿它来装一洞府之废料,想来不成问题。
刘子安一见岳丈连这盛装的家什都给备好了,那悬了许久的心,总算是一下落到了地上。
登时喜得连嘴角都压不住,顾不上形象,双手捧著那泥瓶,活像捧著个稀世珍宝。
「岳父稍等!小婿————这便去联系家中先人!」
话音甫落,人便已窜到院外,一道风般直奔村中那座香火渐旺的老君庙。
事关双亲修行寿元,且牵连后辈子孙、千秋万代的修行根基。
刘子安自是半点也不敢大意,更不敢稍加耽搁。
姜义端坐在堂中,看著女婿那急切背影,摇头笑笑,却是半点不急,神色泰然。
刘家那位老祖宗的脾性,他也算摸得门清。
这些年,那位对自家这群凡俗后辈,可是一门心思地操心到不行。
只是苦于自身不太擅长此道,这才一直有些磕磕绊绊,使不上劲。
如今,这机会已是递到嘴边。
又是探望故友的名头,不违天条,不惹眼目,顺手而为,稳得很。
想来————那位老祖宗,定是乐见其成,甚至是求之不得的。
这一番又是谈正事,又是递宝瓶,折腾得不轻。
姜潮那本就无根的分神,此刻已薄得如纸片,被灯火一照,恍若风里残灯,摇来晃去,像随时要被夜风吹散。
姜义望著这曾孙,眼角细纹都带著几分暖意。
「既然章程已定,那便无大碍了。
他抿了口温茶,语气沉稳,「你只管在火焰山等著刘家那位老祖宗的消息,其他的,自然有人替你办妥。」
听得此言,姜潮面上的紧绷也终于松了下来,那虚影都跟著安定几分。
可姜义却不打算就此放人走。
趁著这点尚未散尽的神韵,他又将身子坐得端正,也不知什么时候,那语气就已多出了几分长辈的沉甸:「潮儿,这一趟火焰山,是你打破天窗、捅破天命的大机缘。」
「你记著,要好生珍惜。」
姜义目光沉如老井:「尤其是那火焰山的土地公公,你那位铁扇姨,还有牛魔王叔叔————这些个情分,不光是今日的便利,而是————」
他顿了顿,像是怕说破天机,低声道:「总归多亲近些,日后,会替你挡风开路的。」
姜潮听得,倒也不觉惊讶,甚至还有些理所当然。
这几位,可都是能跺跺脚让山河抖三抖的大人物。
能跟这样的人搞好关系,那是傻子都会牢牢记著的事。
太爷这一番郑重其事,在他看来反倒多余了几分。
他便随口一笑,轻轻点头道:「太爷放心,孩儿又不是木头。谁待孩儿好,孩儿心里自是记得清清楚楚。」
话音未落,那道分神符上的灵韵终已燃尽。
灯火一跳,那道虚幻身影便向姜义微一作揖,而后化作一缕轻光,悄无声息地散进正堂的昏黄灯影之中。
姜义瞧他那副轻飘飘的闲散模样,心底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傻小子,还不知太爷口中那句「天大机缘」,到底压著几座山、沉著几道命数。
只是这也怪不得他。
有些事,有些天机,姜义心里明白,却连半个字都不能往外漏。
火焰山那烈焰翻腾,翠云山那芭蕉洞清风长鸣,甚至还有那不知是否露头的积雷山摩云洞————
哪一处不是妖王苦心经营、万年打磨的洞天福地?
灵气深沉,底蕴如海。
随便挑出一个边角料,都比自家经营几十年的这方小院,强去不知多少。
更别说那些个镇守其中的妖王神仙,哪个不是活得比山还老、比风还久的老怪?
他们指缝一漏,那都是凡尘难求的至宝。
火焰山中随手挖出的废石,在自家却能作炼器奠基的宝料,是能传家的宝货。
这便是差距。
也是————机缘所在。
姜义捻著胡须,眼底深处亮著一星藏得极深的光。
他比谁都清楚。
这世道,没有永恒的妖王,也没有坐不散的筵席。
只消再过个短短数百年————
只要那取经人一步步踏西来,这些风光无尽的洞天福地,终究都要换一番人间颜色。
那不可一世的牛魔王父子,一个被请去南海当善财童子,一个被押去灵山做护法金刚。
说得体面,是「修成正果」;
说得实在些,不过是被请上天「当差」,自此束手束脚,翻不得旧天,也做不得旧妖。
那位铁扇公主失了夫君,又失了独子,心灰如死火。
终是拂袖离去,踪影查然,只余一缕香风传世。
至于积雷山那位玉面狐狸,更是红颜薄命,被命数一剪,连哭都来不及便香消玉殒。
而火焰山的土地公公,也得借著那场劫数里累计的功德,重回天庭,复命去了。
届时,这几处眼下风光无限的洞天福地,反倒成了名副其实的无主之地。
若姜潮能趁如今,与这几家把关系处瓷实了,结成通家之好。
将来,未必真要他有胆子、有本事,把那几处洞府吞入囊中。
但只需凭著这份旧情,或是那土地公临走时随口留的一句托付。
便可名正言顺地替人「看守旧宅」、帮忙「打理洞府」,获得实质上的使用权。
这般洞天福地,哪怕只是一小部分,落在如今还要为几块矿石斤斤计较的姜家手里————
那也称得上是泼天的富贵。
足以让这家底,在一夜之间深得不知几许。
姜义端坐太师椅中,越想越觉此事可行。
虽说当下八字还没一撇,可眉头却已开始微皱。
家中人手,还是太少。
火焰山、翠云山、积雷山。
三处洞天福地,皆是天大机缘。
偏偏千里一隔,来去不便。
真要哪天把这一堆乱摊子————宝摊子,接了过来,就凭姜潮那小子一个,便是长出三头六臂,怕也是顾得了东,顾不了西。
可眼下,姜义也只能两手一摊。
姜家如今虽说是四世同堂,看著人丁旺得很。
可这些年,家里后辈一个个修到了有模有样,修为深了,心也静了,有些甚至迈进了仙班。
那添丁进口的速度,便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几乎停摆。
想当初,人人还在凡尘里打滚,按著世俗的规矩来。
到了岁数便娶妻生子,转眼三年抱两,房里房外都是孩童的脆声笑语。
如今倒好。
谁都修得长生在望,一门心思想清静,不急著成家,也不急著添娃。
这香火的延续,自然便缓了下来。
这事,姜义早在鹰愁涧便与老桂聊过。
老桂倒看得透,说这在仙家门道里,本就是常态。
神仙动辄牵扯因果,一念之间,便能扯动几世命数。
收个徒弟都得左算右看,生怕沾了不该沾的缘。
何况是血脉相连、与自身气运唇齿相依的直系后人?
纵览天上地下,能留后嗣的神仙,多是凡身时的旧枝旧果。
成了仙还能再添子嗣的,那真是凤毛麟角,寥寥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