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晨转身，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办公室。走廊里依旧闷热，但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能感觉到身后林小雨跟了出来，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沉默地走回各自的教学楼。
在楼梯拐角，即将分别时，林小雨忽然停下，用极低极低、几乎被风吹散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上了楼。
那一声“对不起”，像一根淬毒的针，狠狠扎进沐晨心里。对不起什么？对不起喜欢他？还是对不起连累了他？亦或是，对不起他们那刚刚萌芽就被无情扼杀的关系？
他僵在原地，直到上课铃刺耳地响起，才机械地挪动脚步，回到教室。所有同学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带着各种意味。
他视而不见，坐回座位，摊开卷子。眼前的字迹开始模糊、晃动，那道化学题再也看不进去。
接下来的几天，沐晨感觉自己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他强迫自己听课，刷题，吃饭，睡觉，但一切感官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吴老师和孙老师加强了对他们的“关注”，课间有意无意地巡视，放学时目光如影随形。
他和林小雨彻底成了校园里的陌生人，不，比陌生人更糟——是彼此需要刻意规避的“危险源”。
家里的气氛也陡然紧张。不知是老师暗示，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大丽和赵志远看他的眼神多了担忧和欲言又止的探究。
饭桌上，连最平常的闲聊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触碰到某个地雷。沐晨只能更沉默，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封存在心底，仿佛这样就能让一切回到正轨。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面下，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被当众揭穿的羞耻，对未来可能被影响的恐惧，对林小雨那句“对不起”的刺痛，还有那份被强行掐灭却仍在暗处灼烧的情感，日夜啃噬着他。
他变得异常敏感。看到林小雨远远走过时苍白的侧脸，听到别人议论“三班那个谁差点被处分”，甚至看到窗外成双飞过的鸟儿，都会让他的心尖锐地疼一下。
他开始失眠，食欲不振，模拟卷上的错误莫名增多。
压力，像不断上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快要将他淹没。
而那个曾经在暴雨夜给过他一把伞，在寒冬河边紧握过他的手的人，如今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甚至成了他压力的另一个源头。
他知道老师们说得对，现在是冲刺的关键，容不得半点分心。他也知道，他和林小雨的前途，都经不起任何差池。
可是，那份刚刚确认的、还未来得及好好感受的心意，就要这样被冰冷地宣判“死刑”吗？在残酷的现实和庞大的压力面前，他们那点稚嫩的情感，是不是真的就如此不堪一击，只能成为被牺牲、被检讨的“错误”？
沐晨找不到答案。
他只能像一头困兽，在越来越狭小的空间里，独自舔舐伤口，同时逼着自己，继续向前。
因为高考就在那里，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心碎或迷茫而延迟分毫。
窗外的梧桐树叶已然繁茂，在暮春的风里沙沙作响，投下晃动的光影。
春天就要过去了。
而属于他们的这个春天，还没来得及真正开始，就已经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霜冻，扼杀在了最深最冷的寒夜里。
教导处风波，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将沐晨和林小雨之间那点刚刚破土、尚未见光的幼芽，砸得七零八落，也彻底改变了他们在校园里的生存状态。
“重点观察对象”。这个无形的标签，比任何成绩排名都更具压迫感。吴老师和孙老师的目光像探照灯，随时可能扫过他们相隔不远却如隔天堑的座位。
课间，他们各自的同桌似乎都接到了“任务”，有意无意地阻隔着任何可能的接触。放学时，总有老师或班干部“恰好”同路，将两人默契地隔开在人群两端。
他们成了彼此最熟悉的陌生人，连眼神都不敢轻易交汇。那长河边的坦白和紧握的双手，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偶尔在走廊擦肩，空气会瞬间凝滞，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慌乱的跳动，和指尖冰凉的麻木。
沐晨看到林小雨迅速低下头的侧脸，比以前更苍白，也更瘦削，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
他想问，你还好吗？但话语卡在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水的棉花。
压力以另一种形式具象化。沐晨开始频繁地做噩梦，梦见考场试卷一片空白，梦见林小雨转身走远消失在人海，梦见父母和老师失望的眼神。
他强迫自己更疯狂地刷题，用身体的极度疲惫来对抗精神的焦虑，但效率却在下降，二模后的小测成绩出现了不应有的波动。
这波动，又引来吴老师更深的忧虑和更频繁的“谈心”。
家里的气氛也降到了冰点。赵志远和大丽虽然没直接问，但那种小心翼翼的沉默和欲言又止的眼神，比直接的质问更让沐晨煎熬。
秀玲炖的汤里，药材放得更多了，味道苦得发涩。平安看电视时，会特意调到戏曲频道，把咿咿呀呀的声音开大，仿佛想用这嘈杂覆盖掉家里无声的沉重。
沐晨觉得自己像被困在一个透明的、不断缩小的玻璃罩里，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却无法呼吸，无法呼喊，只能眼睁睁看着氧气一点点耗尽。
打破这濒死寂静的，是一张被悄悄塞进他笔袋的、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纸质粗糙，像是从某本练习册封面撕下来的空白处。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极小的、用铅笔写下的字迹，因为用力而深深凹陷进纸纤维里：
“放学后，老地方，桥下。最后一次。求你。”
字迹是林小雨的，但那种近乎绝望的潦草和“求你”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针，刺得沐晨眼睛生疼，心脏骤然紧缩。
老地方。桥下。是他们从未约定过，却彼此心照的、比河边石凳更隐蔽的一处所在——石桥靠下游一侧的桥洞，被茂密的野生灌木半掩着，少有人至。
最后一次。这三个字，带着诀别的意味。
沐晨捏着那张小小的纸条，指尖冰冷。去，还是不去？去了，风险巨大，可能让之前的警告升级为真正的处分。
不去……他无法想象林小雨独自在桥下等待的样子，无法承受那“最后一次”里包含的决绝。
整整一下午的课，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大脑在去与不去之间反复撕裂。放学铃响时，他背上书包，动作僵硬地随着人流走出教室。
在校门口，他停顿了几秒，看着林小雨低着头，匆匆汇入走向公交车站的人群，一次也没有回头。
他的脚，仿佛有自己的意志，带着他，拐上了那条通往河边的、与回家方向相反的小路。
暮春的傍晚，风已带上了暖意，吹在脸上却让他感到一阵阵发冷。
他绕开大路，沿着河岸杂草丛生的小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石桥。远远地，就看到桥墩阴影下，那个蜷缩着的、穿着校服的瘦小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