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岩雾在晨光中凝结成细小的水珠，顺着生物陶瓷穹顶的弧度滚落，在地面砸出细碎的声响。霍克的靴子刚踏上反应堆工坊的金属台阶，就听见里面传来刺耳的争执声，比机械运转的轰鸣更让人心烦。
“这是胡闹！冷却管道的压力阈值必须留三成冗余，当年就是因为省这点事，差点炸了半个营地！” 老工程师的咆哮穿透隔音门，他手里攥着卷边的纸质图纸，蓝色铅笔的痕迹被汗水浸得发花。站在对面的年轻人正用全息笔修改参数模型，银灰色的工装外套还带着旅途的风尘。
“霍克师傅，现在的压力传感器精度是三年前的十倍，ai 实时调节系统能在 03 秒内响应波动，冗余设计完全可以优化。” 伊莱的指尖在虚拟屏上划出流畅的曲线，投影在墙壁上的冷却模块模型随之亮起淡蓝色的数据流，“按我的方案，能节省 20 的星核能量消耗。”
围观的人群自动分成了两派。老居民们大多抱着胳膊皱眉，新移民则凑在全息屏前小声议论。负责记录的学徒手忙脚乱，笔尖在数据板上划得飞快，生怕错过这场针尖对麦芒的争论。霍克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把将图纸拍在操作台上：“ai？当年黑灾导致系统瘫痪时，是谁拿着扳手守了七天七夜？你这毛头小子见过真正的险情吗？”
“我在地表废弃电站修过辐射冷却系统，比这危险十倍。” 伊莱关掉全息模型，露出手臂上一道狰狞的疤痕，“那时没有所谓的‘元老’铺路，全靠技术活命。”
争吵声惊动了路过的莱恩。防御队长刚结束晨巡，盔甲上还沾着晨露，他挤进人群看到这幕，眉头立刻拧成了结。昨晚工坊区又停了两次电，反应堆负载率已经突破 82，中央塔刚公示要增设冷却模块主管岗位，没想到第一天就闹成这样。
“都停下！” 莱恩的呵斥带着金属盔甲的回响，“莫里斯大人中午要检查反应堆，你们想让领地在黑夜里冻死吗？”
霍克狠狠瞪了伊莱一眼，将图纸卷成筒攥在手里：“这岗位必须由老伙计担任，不能让外人瞎折腾。”
“‘外人’？” 伊莱冷笑一声，举起数据板，“上周我修复的自动巡检机器人，已经发现三处管道腐蚀隐患，要是等人工排查，现在早该泄漏了。按积分制度，技术贡献难道不算数？”
人群里立刻炸开了锅。老木匠汤姆拄着锤子喊道：“当年建反应堆时，你还不知道在哪挨饿呢！” 新移民中的机械师立刻反驳：“那按资历排，是不是得让刚出生的婴儿等三十年才能上岗？” 莱恩正想呵斥，通讯器突然响起艾拉的声音，语气急促得像在奔跑：“队长，快来中央塔，积分审核委员会吵起来了！”
中央塔大厅的全息公示屏前，密密麻麻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原本用于展示新积分制度的屏幕，此刻正滚动播放着岗位竞选名单，冷却模块主管一栏后，霍克和伊莱的名字并排显示，下方附着各自的贡献积分 —— 霍克的奠基积分叠加到了 127 分，伊莱的技能积分却以每天 15 分的速度飙升，已经追到了 112 分。
“奠基积分凭什么不能优先？” 有人举着早期积分记录板，塑料封皮上还留着异兽抓痕，“霍克师傅当年为了抢运冷却剂，肋骨断了两根！”
“技能积分能直接转化成生产力！” 萨拉挤在人群前排，怀里的培育盒蹭到了旁边人的胳膊，“伊莱的方案要是通过，每月能省出灌溉农场的电量，这难道不是实实在在的贡献？”
争论像潮水般此起彼伏，有人翻出《领地发展志》指责新移民忘本，有人展示技术革新的数据反驳元老固步自封。莱恩好不容易挤到楼梯口，却看见莫里斯正站在二楼栏杆旁，手里摩挲着那个铜制积分计数器，目光掠过争吵的人群，落在公示屏下方 “积分审核委员会” 的字样上。
“您早就料到会这样？” 莱恩走到他身边，盔甲的重量让楼梯发出轻微的呻吟。
莫里斯指尖划过计数器上的划痕，那道莱恩留下的印记在晨光中格外清晰：“三年前第一次分配粮食时，老学者就说过，公平不是静止的天平。” 他转头看向工坊的方向，那里的争执声似乎小了些，“去把霍克和伊莱请来，顺便通知审核委员会，十分钟后在反应堆控制室开会。”
当两人走进控制室时，全息投影已经亮起了反应堆的三维模型，红色的过热预警区域像蔓延的伤痕。莫里斯示意他们站到屏幕两侧，艾拉立刻调出两人的资料：“霍克，参与三次反应堆重大维修，奠基积分累计 1890 分，持有遗迹拆解认证；伊莱，修复精密设备 17 台，技术贡献积分 680 分，带来地表冷却系统专利。”
“专利？” 霍克嗤笑一声，“当年我们拆解星核时，连专利是什么都不知道，还不是靠双手摸透了每根管线。”
“那是因为你们没有技术支持！” 伊莱往前一步，屏幕上立刻跳出冷却系统对比图，“传统方案的故障率是新技术的五倍，上周的停电就是因为手动调节不及时。”
“停电总比爆炸强！” 霍克拍向操作台，模型上突然弹出三年前的事故记录，“那次要是听你的，现在咱们都成灰烬了！”
莫里斯突然将积分计数器放在桌上，铜制外壳与金属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霍克，去年雨季，是谁发现冷却管道的焊点隐患？”
老工程师一愣，随即嘟囔道：“是…… 是新来的学徒，用超声波检测仪查出来的。”
“伊莱，你修复的巡检机器人，是谁教会它识别遗迹管线的特殊材质？”
年轻人的肩膀动了动：“是霍克师傅…… 他画的结构图。”
控制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反应堆运行的低鸣。莫里斯转动计数器，“公平” 二字在光影中流转：“老学者在《领地发展志》里写过，领地的第一块生物陶瓷，是老工匠和新移民一起烧出来的。没有经验，技术就是空中楼阁；没有技术，经验也走不远。”
他指尖轻点屏幕，将两人的方案重叠在一起，红色的过热区域渐渐被蓝色覆盖：“冷却模块采用伊莱的优化设计，但必须保留霍克的压力冗余安全线。霍克担任主管，负责安全把控；伊莱任技术副手，主管系统升级。贡献积分按团队核算，技术革新与经验指导各占 50。”
这个决定让两人都愣住了。霍克看着屏幕上融合后的方案，突然想起昨天伊莱帮他修好了老旧的测量仪；伊莱则看到模型角落里标注的 “紧急手动阀”，那是霍克当年冒着危险加装的安全装置。
“还有一事。” 莫里斯调出审核委员会的投票结果，“设立‘技术传承积分’，元老分享经验可获额外奖励；新移民带徒成功，技术积分翻倍。就像老学者说的，一人探索，众人受益。”
散会后，伊莱主动走到霍克身边，递过一个新的测量仪：“师傅，这个带数据存储功能，您的经验可以录进去。” 霍克盯着仪器看了半天，从口袋里掏出个磨得发亮的扳手：“拿着，紧急情况下，这玩意儿比电脑管用。”
莫里斯站在观测窗前，看着两人凑在模型前讨论，艾拉突然递来新的积分报表：“审核委员会新增了‘共建积分’，刚才霍克指导伊莱看遗迹图纸，已经录入系统了。”
暮色渐浓时，反应堆的冷却模块开始试运行，淡蓝色的能量流在管道中涌动，像一条苏醒的河流。临时安置点的帐篷里，老木匠汤姆正教新移民做木工工具，萨拉则用兑换的培育槽培育着麦种，远处传来孩童的笑声，与机械运转声交织在一起。
莫里斯摩挲着积分计数器上的划痕，突然发现旁边多了道新的刻痕，是伊莱刚才用工具刻的，形状像片新生的叶子。艾拉发来消息，附着星图碎片的最新解读，下面跟着一行小字：“霍克说，这碎片的材质和当年拆解的星核外壳一样。”
夜色中的中央塔灯火通明，冷却模块的运行声平稳而有力。莫里斯知道，观念的碰撞不会就此停止，但就像这反应堆需要冷却系统来平衡能量，社群的成长也需要在摩擦中找到平衡。那些跳动的积分数字，从来不是划分彼此的界线，而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纽带。
当第一缕晨光再次穿透熔岩通道时，伊莱发现操作台旁多了本笔记，是霍克的手写图纸，空白处写着：“紧急手动阀的位置，记住，永远要给生命留条后路。” 而在霍克的工具箱里，躺着一个新的全息测量仪，屏幕上是伊莱留的字条：“师傅，技术是为了让经验更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