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火炮能够起到吓唬的作用,也是这场战争能大胜的因素之一。
在此之前,世上从未有人在战场上见过火炮。
陈军在士气高涨之时,突然被此物唬人之状吓了半死,士气顿泄。
随后的混乱很大程度上,不是因为床弩、火炮的威力,也不是因为齐军的包抄。
很大程度上,陈军的崩溃是因为,前段时间一直维持高强度的戒备、战斗。
再遇上火炮这等从未见过的、似有大恐怖之物时,心态崩溃,发生营啸而自乱阵脚。
于是陈军溃散,齐军顺势出击,一举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所以,这次战争中,武器的作用不小,但绝对没有形成降维打击的代差。
实际上,目前火炮的发动效率、精准程度、使用寿命都非常之差劲。
陈军也就是第一次见到,高估了其杀伤力,才会被吓到。
当然了,不管怎么说,这次齐陈会战,以齐军的完全胜利、陈军的完全失败为结局。
齐陈边境回归到原先模样,即齐国占据了长江下流以北局域。
巡逻的齐军能够与南陈首都建康隔江相望。
这是表面上的成果,似乎也就止步于此,没有什么开疆拓土的功绩。
然而实质上,这次会战将南陈建朝以来苦苦积蓄的人力、物力、财力几乎消耗殆尽。
南陈一大批在梁陈交替之际被培养起来的优秀将领或身死,或被俘虏。
南陈原本处于顶峰的气焰被彻底打垮。
高俨能够断言:此后南陈最多只敢骚扰沿江城镇,再无北上逐鹿之心了。
南陈已经提前在这场牌局上预定了淘汰的命运——虽然它取胜的希望本就缈茫。
当下属问及以吴明彻为首的俘虏之人如何处置,高俨细细查阅了一下这些人中的名单。
除了吴明彻这位历史上在太建北伐中大放异彩的主帅,其馀者姓名都不甚熟悉。
于是,他召见吴明彻,想见一见这位称得上是南朝最后一位的北伐名将。
吴明彻见到他时,没有跪下,而是稍稍一揖。
面色平静,仿佛不是阶下囚一般从容自在。
然而,他深陷的眼窝、骤然花白的头发出卖了他心中深深的忧愤。
高俨以礼待之,为他赐座。
吴明彻坦然受之,也不多言。
高俨察言观色,知想要收服他是不可能的了。
他微微一笑,决定不做这般无谓之事,而是问道:“将军此来邺城,途中所见所闻,有何感想?”
吴明彻答:“北国人土,与江左大不相同。”
简简单单的回答,既没有发表溢美贺彩之辞,也没有借机表示讥讽之意。
高俨对他所言不置可否,忽然又问道:“败军之时,将军为何不存死国之意?”
吴明彻叹道:“指挥有误,姑负浩荡皇恩,使众多子弟身死。我之罪责,百死莫恕。若能一死了之,反倒是便宜我了。”
他接着望向高俨,诚挚道:“我没有死国,只因彼时被困,我身边尚有数十人。那齐军将领道,若我束手就擒,则可留下他们性命。
“将军乃忠义之士!”高俨赞道。
吴明彻没有回应对方的称赞,而是说道:“若陛下以为我当死,我亦无话可说。只求陛下,能将我尸首葬在故乡秦郡中。”
高俨摇摇头:“将军无罪,何以至死。”
“不如日后便在邺城居住,我必奉为上宾,以礼相待。”
高俨见吴明彻似有想说之事,他猜到对方想断绝自己将其招揽的用意。
他随后道:“我不求将军为我大齐效力,只愿将军这般忠义之士,在我大齐,可受应有之待遇。”
“不知将军意下如何?”高俨最终将问题抛给吴明彻,面带笃定的微笑。
吴明彻默然不语,似在思索对方言下之意有几分诚意。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回答:“那便相烦了。
南陈,建康宫中。
陈顼那日被架回宫中后,一连昏迷了数日。
朝会被暂时搁置,政务处理几近停滞。
徐陵以陛下亲近重臣的身份,搬出皇后为靠山,暂时掌控朝政。
几日下来,陈朝的运转总算是恢复了正常。
然而,徐陵也为此战过后,在财政、兵力等之上留下的巨大亏空,感到深深无奈,但也无能为力。
这日徐陵处理完政务,总算是比平日早了一些。
————
想来眼下无事,他便入宫去探望陈顼。
见到陈顼时,徐陵不禁一惊。
原先那位身材宏伟、容貌俊美的陛下,此刻已经瘦得不成人样了。
被侍女搀扶起身来,陈顼见到来人是徐陵,笑道:“孝穆,你来了。”
徐陵深深行了一礼:“前日臣慌乱之下,逾规失礼,还望陛下见谅。”
陈顼随意地挥挥手:“那日是我失态,你做得很好。”
徐陵见陈顼这般洒脱随性之状,自从其登基以来几乎再没见过了。
他非但没有放下心来,反而隐隐升起一股忧虑,但将其压入胸中。
陈顼忽然一叹,慨然道:“你还记得天嘉六年那件事吗?”
徐陵一愣,不知道他此言何意味:“陛下所言何事?恕臣年迈无知,还请指示。”
陈顼目光中带着回忆之色:“皇兄尚在之时,彼时我为侍中、中书监,一时风光无两,自鸣得意。”
“你那时为御史中丞,却不惧我权势,向皇兄弹劾我。皇兄震怒,免去我侍中、中书监之职,朝野肃然。”
“自此之后,我才开始小心戒慎,时刻端正自身,不敢懈迨,皇兄才重新起用我。”
他又是一叹,略去中间发生的某些事情:“从前我只道皇兄临终前欲将皇位传与我乃试探之意,到了今日,我却有了别的感悟。”
徐陵听得心惊肉跳,不由得道:“陛下————”
却被陈顼打断:“虽为帝王,亦难逃这生老病死之理。今自觉大去之日不远矣,彼时太子年幼,还望孝穆尽心扶持,莫要让我失望。”
徐陵望着对方平静的双眼,想说些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陈顼接着说道:“国家之事,便托付于卿了。望卿能如诸葛武侯之故事,保我江左平安。”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卸下了重担一般松了口气,示意徐陵可以离去了。
“臣必不负陛下之恩。”
徐陵最后向陈顼深深望了一眼,郑重地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