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俨选择主动提出让杨素留在邺城。
既是为了以彰显自己的通情达理。
人家儿子大老远跑来,能够见到许久不见的父亲,你总不能下令不准两人见面吧?
也是为了提前把杨素提前放在自己眼底下,以免以后在长安那边起到什么作用。
理由也很充分,让父子相见,而且杨素可以充当北周驻齐大使,促进两国间的和平往来。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毕竟此时的杨素也只是一名初出茅庐、锋芒不显的小人物。
北周那边顶多认为他是想留下杨素作为人质——虽然作为人质他还不够格。
而不可能会想到,高俨此举却是为了杨素这个人。
对此,独孤颖一口答应了此事,甚至主动让杨素应下。
而杨素也早有心理准备。
他们正、副使的职位是宇文邕亲自定下来的。
选中独孤疑自是宇文邕看到了他曾经见过高俨的经历,加之他才思敏捷,能够托以此任。
而杨素虽主动上书请求为使者,但他的“孝心”并不足以让宇文邕冒着风险选择这个并不熟悉之人。
更何况,杨素曾经当过宇文护的记室。
杨素这次主动请缨,固然是为了向宇文邕以示忠心,而捞取政治资本。
而宇文邕也恰好需要一名能够在周、齐之间搭起桥梁之人。
于是,父亲身陷在齐、又主动提议的杨素便被他选中了。
从长安到邺城的路上,独孤颖、杨素两人互相讨论商议将来的出使细节。
两人当时便已经预料到杨素可能会被留下,是以对此并不惊慌。
不过,他们想的也只是高俨可能借此事压人气焰,并没有意识到他们自己的重要性。
高俨还有一个留下杨素的原因。
那就是杨素这人说好听的,叫善于审时度势、通权达变。
说难听的就是见风使舵、工于心计。
他前后伺奉过好几任君主。
如果是被裹挟着服从,顺势而为,也就罢了。
但他每次都是主动生事,精准判断中了每一次风向。
尤其是他最后一次改换门庭,帮助杨广夺嫡,更是下了不少黑手。
直接害死了名将史万岁,间接害死了对他有知遇之恩的高颎。
可以说,杨素就是一个爱好投机、精致利己而有真才实学之人。
若他在北齐境内,而见有覆周之势,他必然会选择跳反。
鸿胪寺内,周人使团正在匆忙收拾中。
————
接下来,一部分人将随独孤颖返回长安,另一部分人则会同杨素一起留在邺城。
独孤颎对杨素说:“处道,这下委屈你了。我回长安复命时,必向陛下禀告此事。陛下必嘉奖此义举。”
杨素笑道:“何出此言?我正欲与家父诉数年未见之衷情,齐主此举正合我意。”
他接着面上露出遗撼之色,叹道:“我只恨此身不能两分,忠君、孝父之事不得并行!”
独孤颎安慰道:“为国出使,奉君命而入敌国,如何不是忠君之事?”
“不必多虑,安心等侯便是。”
“多谢兄长开解之语,”杨素点头,随后作尤豫状,吞吞吐吐地问道,“我有一事相求,不知能否————”
独孤颎道:“但说无妨。”
“家弟杨约,年龄尚幼,身有————隐疾,如今入宫为宦,”杨素面上有些悲哀,“我与他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见面,担忧其受欺辱。”
他双手抱拳,向独孤颖作一揖:“能否向他告知家父尚安康,莫要为此忧虑?”
独孤颎并不知道杨约之事,但听杨素所说,一个年轻士族子弟却不得不入宫为宦,又不见父亲、兄长。
他也不由心生几分怜悯。
但独孤题并没有随即作出明确的答复:“此事我会禀告陛下,宜宽待令弟。”
而丝毫未提自己照顾杨约之意。
不为别的,谁让杨约是宦官身份呢?
“结交内侍”是重罪,独孤颖只能选择将此事告知宇文邕,政权。
杨素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拱手道:“多谢兄长了。”
独孤颎道:“善待有功之臣家属,乃是自然之理。”
忽然,下属前来禀告,使团准备动身返回长安。
两人皆是当世英杰,一路上走来相谈甚欢,都道相见恨晚。
如今分别,自是依依惜别。
互道一番珍重之语后,杨素面上依旧有些沉重:“还请兄长莫忘家弟之事。”
独孤颎道:“君再三所托,我岂会姑负?”
“多谢兄长,”杨素拜谢道,“他日再见,我必以礼酬谢,还望兄长能受。”
独孤颎忽然有种感觉,这话怎么好象在哪里听过似的。
他没有细想,挥手道:“酬谢就不必了,你我皆是同朝之臣,何需此言?”
在杨素的目光中,独孤颖上了马车,一路向西出发。
送别了独孤颎后,杨素回到鸿胪寺中独处。
他心中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迫切的想要与父亲杨敷见面。
而是,他借独孤颎之口,将弟弟杨约之事告诉宇文邕。
宇文邕得知他对杨约的兄弟情谊后,自然会更加相信他的“赤诚之心”,对他更加看重。
哪怕他不相信,也被提醒了他手中有杨约这张牌,可以用以约束杨素。
不过,杨素虽利用了杨约,但是他们之间的情谊却是真实的。
而杨素正是一个连自己的真情实意都能加以利用的人。
杨素在心中思索半关,确认方才在独孤颎面前言语、表现没有疏漏,才安下心来。
“接下来,就是向齐主上书,请求与父亲见面了。”杨素喃喃自语道。
随后他取过笔墨,在案前纸张上挥毫片刻。
一篇言辞恳切、文采优美的文章便出现在其上。
他反复审视了几遍,观察其中是否有犯齐国忌讳的。
检查完毕后,他将这篇文章交给鸿胪寺的官员,请求代为呈递。
没过多时,这篇文章就来到了高俨的案上。
高俨读过之后,将此书递给前来奏事的薛道衡,让他加以评价。
薛道衡细细品读,不由得叹道:“沉于孝事,雄于风骨,此乃君子之作。
高俨微微一笑,不置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