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阴影似乎比往日更重了些。
自那日被宇文宪入宫敲打后,宇文赞一连数日都显得异常安分。
他不再有种种抱怨,而在朝堂上表现得冲和虚怀。
言语间多有“朕尚年幼,不足问政”、“感念大冢宰殚精竭虑”之意。
甚至主动提出减少宫廷享乐用度,称要“效法先帝勤俭”。
宇文宪对此则是冷眼旁观,心中更生警戒。
他了解自己这位侄子的秉性,对其这番作态并不相信。
突然谦恭顺从,不似真心悔悟,反倒更令人生忧。
他将独孤颖招入府中密议。
“陛下心机深沉,此番作为,恐有图谋。”宇文宪干分头疼。
独孤颎捻须沉思,低声道:“大冢宰明鉴。依颎之见,陛下对冢宰已有猜忌。”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朝中众人,大多忠于先帝,若陛下复衣带诏”,恐————”
宇文宪眉头紧锁,这正是他最担心的。
他虽然可以在朝执政、入宫斥责,却是凭了宇文邕留下之诏。
而若宇文赞亲自站出来,否认他与宇文邕的继承关系,那么自己也无法辩解。
独孤颎望着宇文宪道:“大冢宰!迟则生变,不如趁今朝野无碍之际————”
他的话被宇文宪打断。
宇文宪无奈而又坚决道:“不必再说了!我奉了先帝遗命,岂能做违心之举?”
他虽对宇文赟有诸多不满,但还是没有不想违背宇文邕的决定。
宇文宪道:“若向陛下说明我无意相争,辞去大冢宰之职如何?”
独孤颎断然否决:“不可!陛下岂知你心中所想?只道你暂避锋芒,将来如何不得而知。”
“既已身陷此局,示弱怀柔无用,何不以力破之?”
宇文宪明白独孤颎言下之意,只是沉默不语。
独孤颎有些着急:“大冢宰今日若不决断,他日必复前人之祸啊!”
宇文宪摇头道:“本就是他的东西,天命所归,岂能强求?”
独孤颎也有些无奈且失望。
他忽然向宇文宪行了一礼:“既然大冢宰听不进我所言,我便请求辞官归隐,不问政事。”
宇文宪尤豫了一下,最后道:“你离得太近,先退下一阵也好。”
独孤颎离去后,宇文宪一人陷入了纠结、两难的境地。
他忽然想到:那位对他有过知遇之恩的堂兄、前辈宇文护,在杀害大周孝闵皇帝前,是否也有过这样的感受?
无论如何,宇文宪不打算学他的做法了。
实际上,他也做不到。
与此同时,宫城殿中灯火通明。
宇文赟斜倚在龙榻上,听完刘昉和郑译添油加醋的献计。
“此计甚妙!应该不是你们想的吧!”宇文赟拍案而起,眼中闪铄着兴奋而残忍的目光。
刘昉、郑译对望一眼,暗中哀嚎自己又被看清了。
宇文赞没有过多与他们计较,兴奋劲儿刚过完,开始思考起来。
“宇文孝伯、王轨,哼,这两个老东西在我没登基前,经常在老头子面前说我坏话。”
“现在正好物尽其用。嗯,王轨就算了,宇文孝伯还是可以拉拢一下的。”
接下来的日子中,宇文赞开始紧锣密鼓地联系、结交起可以拉拢的臣子们。
不少武帝时期的旧臣被他成功拉拢了。
但是宇文赞十分钟意的宇文孝伯却没有同意。
尤其是宇文赟向他透露了除去宇文宪后,让他做大家宰之事。
宇文赟好不容易对其低下头,许以高官厚禄,却被宇文孝伯严词拒绝。
这让宇文赟更加记恨起他来。
对于宇文赟私下的一些动作,宇文宪也有所察觉,但他最终选择没有再对此做些什么。
这让一直在观察朝中局势的普六茹坚十分不解。
如今的争端基本上已经白热化,但主要是宇文赞拉拢的一派,与维护宇文宪一派的争端。
宇文宪本人却没有任何表示,与先前那次主动入宫警告的做法迥异。
与此同时,他又得知独孤颎隐官之事,这更加加深了他的怀疑。
思来想去,他怀疑宇文宪可能在蕴酿一场大风波。
普六茹坚再一次试图从独孤频那里试探消息。
但独孤颎却闭门不出,谁也不见。
阴云又一次笼罩在了长安城上,只是这一次随之而来的是阵阵阴风,久久不见放晴。
数日后,宇文宪正在与心腹商议之时,受到下属禀报:小家宰宇文孝伯邀请他移步偏殿商议大事。
当宇文宪走入殿中,却发现殿中并不见宇文孝伯的身影,反而看见了宇文赟。
望着宇文赞强装的镇定、其身侧人们掩饰不住的紧张,他知道一切都该结束了。
但在他面上看不出一丝波澜,平静走到宇文赟身前,向他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不知陛下借小冢宰之名召见臣,有何要事相商?”
宇文赟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威严:“大冢宰来了。朕确有一事不明————”
就在宇文赞准备按照计划抛出“谋逆”的指控时,宇文宪抬起头,目光如炬,直刺宇文赟:“陛下!”
这一声不高,让宇文赟准备好的台词卡在喉咙里。
宇文宪见对方面色微恙,缓缓道:“昔我太祖创业艰难,世祖励精图治,方有今日大周基业!”
“我身为臣子,受先帝顾命,肩负社稷之重,匡扶宗庙,本非所愿。”
“陛下若欲亲政,臣并无异议。”
这一番话下来,让宇文赟有点惊讶。
但他没有停下原本的计划,一挥手。
旁边站出一名年轻人,他趾高气昂地指着宇文宪,口中道:“宇文宪,你谋逆之事已事发!现在才求饶,不觉得太晚了些吗?”
宇文宪望向那人道:“你是于谨之子?”
那年轻人高傲道:“正是!家父燕文公、太师,我名为于智,乃揭发你谋逆之人!”
宇文赟道:“事已至此,大冢宰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宇文宪面向宇文赟,指着于智道:“我一旦至此位,死生有命,宁复图存?
陛下欲杀臣,何必做这些手段?”
他将笏板掷在地上,叹道:“只是老母尚在,担心留此遗撼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