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动作突然停住。
房间里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
空调的冷气呼呼响着,他咽了下口水,嗓音有点干。
“怎么了?不就是吃个饭,聊聊天嘛。”
蒋枣枣抬起头,鼻尖轻轻擦过他下巴。
“你刚才陪冬邺下棋,心思根本不在棋盘上。”
她忽然记起在老家客厅那一幕,楚冬邺拽着他爸的手要下棋。
一家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却又被某种看不见的线连在一起。
楚慕麟没吭声,翻了个身,一把将她拽进怀里。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着声音说:“我看你们说说笑笑,热热闹闹的,我站旁边……像个多余的。”
蒋枣枣扑哧笑了,指尖戳着他胸口。
她声音柔和,带着一点调侃。
“你知道你妈跟我讲啥吗?你七岁生日那天,她第一次给你烤蛋糕,结果烤糊了,黑乎乎一块。你爸要丢掉,你死活拦着,一边哭一边全吃了。”
她话音刚落,就觉出怀里的人身子一僵。
抬头一看,楚慕麟眼神已经沉了下来。
“这些你也听?”
记忆一下子翻了出来。
那年他小小一个,眼巴巴看着妈妈从烤箱里端出个焦炭似的玩意儿。
爸爸皱眉骂难吃,他却一口接一口往嘴里塞。
蛋糕又苦又涩,咬下去还有焦味,可他没有停下。
因为那是妈妈第一次为他动手做东西,他天真地以为,只要他肯吃,以后就能常吃到她做的点心。
他盼了很多年,后来却再也没等来第二次。
蒋枣枣轻声说:“其实……她挺想靠近你的。”
楚慕麟睫毛狠狠抖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
“早干嘛去了?现在说这个,有意思吗?”
突然,蒋枣枣翻身跨坐到他腰上,银白的月光把她照得像幅剪影。
“孩子心最干净,他们不会因为爸妈以前没顾上自己就记仇。”
她抓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胸口。
“你嘴上冷冰冰的,其实是怕再被推开一次。”
楚慕麟猛地掐住她后颈,把她拉下来,额头抵着她的。
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发颤。
“蒋枣枣,你太了解我了是不是?”
他知道她懂自己。
这种被看透的感觉本该令人不适,但他却没有挣脱。
他怎么可能不想呢?
每当看到别人家的孩子扑进长辈怀里撒娇,他的手指都会微微蜷缩。
正想着,儿童房那边砰一声巨响。
木料撞击的声音清脆突兀。
紧接着,是孩子的抽泣声,然后逐渐放大。
“妈妈!妈妈!”
楚冬邺的叫声穿了过来。
蒋枣枣浑身一激灵,耳朵捕捉到那一声声呼喊后立刻变了脸色。
她猛地推开他,手肘用力撑起身体。
“冬邺醒了!肯定吓到了,我要去看看!”
她刚要爬起来,手腕却被紧紧扣住。
“王妈会去。”
楚慕麟压着声。
“可他在哭啊!”
她急得眼都红了,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
“你就不怕他害怕吗?他才多大,一个人黑着灯醒过来,听见响动能不吓坏吗?”
楚慕麟眉头锁紧,抿着嘴不说话。
盯了她几秒,终究还是松了手。
两人匆忙理好衣服,快步朝儿童房走去。
蒋枣枣走在前面,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
楚慕麟跟在她身后,步伐沉稳,却明显加快了频率。
推开屋子的时候,小灯亮着,暖乎乎的光洒满了房间。
床头的小熊夜灯泛着微黄的光,照出墙上的卡通影子。
楚冬邺缩在床角,脸蛋上全是眼泪印子,眼睛又红又肿。
蒋枣枣心里一揪,三步并两步扑过去把他搂进怀里。
“哎哟我的宝贝,妈妈回来啦,不怕啊不怕。”
她一下一下拍着孩子的背,在他耳朵边轻轻说着宽心话。
楚冬邺两只手死死抱住她的脖子,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的小脑袋往她肩窝里钻,泪水浸湿了她的衣领。
“妈妈别走,冬邺好怕……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话刚说完,蒋枣枣的眼圈立马就红了。
她抬手抹了下眼角,低头亲了亲儿子脑门,嗓音有点抖。
“傻孩子,妈妈怎么会扔下你?天塌下来我都陪着你。”
站在床边的楚慕麟看着这幕,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拧了一下。
那哭声让他不知道怎么应对,脑海里闪过自己的童年
也是这样害怕地流泪,换来的却是父亲板着脸训人,母亲只能默默叹气。
他抿了抿嘴,抬手想摸摸儿子的头。
最后只是僵硬地在他背上拍了两下,声音干巴巴的。
“不哭了,爸爸在这儿。”
可楚冬邺根本没理他,带着鼻音说:“爸爸老是瞪眼凶我,冬邺只要妈妈陪……”
他的小脸埋进蒋枣枣的颈窝,肩膀微微抽动。
屋内灯光昏黄,映着他湿润的眼角。
楚慕麟的手停在半空,慢慢垂了下来,心口一阵发酸。
他站在原地,指节微微发白,呼吸变得沉重。
这时,小孩吸了吸鼻子,抬起小脸,怯怯地伸出手。
“爸爸……今晚……陪我睡觉好不好?”
那只伸出的小手悬在空中,微微颤抖。
空气一下子变得沉甸甸的。
蒋枣枣看见楚慕麟的眼皮猛地跳了几下。
过了几秒,他才一点一点挪到床沿坐下,由着儿子一把扯住他的衣袖。
楚慕麟坐得很僵硬,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但那衣袖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孩子的小手不肯松开。
王妈识趣地退出去关上门。
蒋枣枣也准备悄悄离开,给他们父子留点时间,没想到楚冬邺立马喊住她。
“妈妈不准走!你也睡这里!”
这下好了,小家伙终于咧嘴笑了,眼角还挂着泪呢,就开始撒娇耍赖。
“我要听故事!而且要爸爸妈妈躺着讲!”
他往中间一滚,腾出位置,拍拍两边。
非要两人躺下不可。
蒋枣枣无奈地笑了笑,掀开被子钻进去。
楚慕麟迟疑片刻,也脱了鞋,小心地躺下。
屋里渐渐静下来,只剩下蒋枣枣轻柔的声音在讲故事。
床中间的小人儿一只手攥着妈妈的衣服,另一只紧紧捏着爸爸的手指。
没多久眼皮就撑不住了,呼呼睡着了。
楚慕麟低头看着儿子安静的小脸,又偏头看了看身边的蒋枣枣,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很久没有这样近距离看过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