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净还不想死,但是又觉得刺激,草丛里偶尔发出的窸窣声让她快乐又惊恐地小声尖叫。
看见那根标志性的锈红色烟囱,孔净越发加快脚步,拐过弯,视线里出现那幢独门独户的浅灰色石头房子,发现铁门是开着的,她一下笑起来,停下来胡乱拍掉衣服裤子上粘着的草屑,然后铆足劲冲刺过去。
“妈,我回来”了
孔净的书包碰到铁门撞出“嘭”的一声,然后重重地打在她的屁股上,很响,像是挨了一巴掌。
她没继续出声,小动物感知危险的本能,面对屋里两道忽然直射过来的目光,她缩了一下肩膀,抿着嘴巴无声站在门边。
“把书包放下,洗个手把菜择了。”没开灯,侧边那扇窗户不足以将屋外的霞光引进来,孔净看不清妈妈的表情,但她听清了妈妈压抑的哭腔。
屋里空气流通效果差,孔净在闷湿的烟酒味中沉默地卸下书包,放到桌子上。
“看到妈妈哭,你就是这种态度索?”
孔净刚要转身去厨房就听见斜对面那个魁梧凶悍的男人对她说话,她吓了一跳。
一个小时前在学校里同阿禾说出“我爸爸是老大”时隐隐自豪的心情已经消失,就算记忆里孔大勇从不曾打她,孔净对爸爸却有着天生的畏惧。
小小的一声“没有”在喉咙里孱弱滚过,孔净站在原地低着头,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以及,发生了什么。
“一个二个老子真的是”孔大勇不满地砸一下嘴,把快要燃到尽头的烟屁股送到嘴边最后吸一口,然后摁死在烟灰缸里。
看见他粗厚的大手伸过来,孔净的脚后跟一瞬间不自觉离地,紧接着就听见爸爸笑嘻嘻地说:“端端,过来,孔净比你大一岁,你喊她姐姐。”
孔净“唰”地一下转过头,一个小身影从高高的床沿上滑下来,从深灰色阴影慢慢走到浅灰光影里,直到一下被爸爸的手抓住胳膊,拽到身边。
尽管屋里昏寐极了,孔净还是能看出他很白,和她见过的所有小孩都不一样,白色卫衣的领口上没有一点污渍,淡蓝色牛仔裤裤腿不长不短正正好,脚上那双有个打勾标志的运动鞋很新。
小男孩被孔大勇搂在怀里,那只大掌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他身子一歪,孔净瞬间想到一块豆腐被捶打。
可他没有出声,绯薄的双唇抿成一条直线,然后慢慢再站直。
“莫怕,放开些!在叔叔家里耍几天,你爸爸很快就来接你。走,叔叔带你下去转一圈。”
预判到孔大勇的动作,小男孩往旁边侧了一下,没让抱,顿了顿,粉白的右手捏成拳头递给他。
看着孔大勇牵着小男孩的手,一大一小的背景无比怪异又极其和谐地朝石材厂走去,孔净趴在窗边双手紧紧抓着窗棱,她转头问妈妈:“他是哪个?从哪儿来的?”
李贤梅没说话也没再哭,背对着站在灶台前准备晚饭,脚边用来装垃圾的黑色油漆桶里掉进一把蔫菜心。
晚饭只有孔净和李贤梅吃,屋子里异常安静,连作为每日既定节目的电视连续剧和新闻联播都缺席。
李贤梅没回答孔净的问题,但是她吃完饭麻利地收拾好灶台,走到厂子里。
天已经黑了,正对厂房的一排黑洞洞一样的石头房子总算亮起昏黄灯光,李贤梅就站在这些半开的门户前,扯开嗓子道:“你们在厂里这么久还不晓得孔大勇哇?他就是热心肠!一听说哪个有难,不管认识不认识就是凑也要凑上去帮忙!这回也是啊!一个名字都记不全的兄弟要去新疆创业,两口子这么远带个小娃娃不方便,再说只是先去考察也不一定能成,孔大勇二话不说就拍胸脯答应帮他们照看娃娃,生活费都不要!”
“哦哟——老大就是老大!”
“孔老大出了名的嘛!那回张天的媳妇被人摸了,也是老大带人去出的气!把那个杂皮打得哦!”
“我们能来这边打工也是亏了大勇!没得大勇,我们不晓得还在老家哪个山角角挖地!”
厂里工人和他们的家眷端着饭盆你一嘴我一嘴地应和。
孔净坐在矮板凳上一边听大人们说话一边用指甲在蚊子包上划十字。
桂华嬢嬢从屋里拿了两颗杏给孔净,她说:“那个小孩有没有可能其实是你的亲弟弟?”
“不可能!”孔净“嘎嘣”咬一口杏肉,“我妈妈又没有再生小孩。”
后面几个字音量弱了些,九岁的小女孩平时听大人们荤素不忌地聊天和看电视,已经对生育有了模糊的概念。但是因为大人们闪躲的态度,所以她认为那是羞耻的。
桂华嬢嬢说:“不是你妈妈生,是你爸爸。”
孔净震惊:“我爸爸是男的,男的怎么会生小孩?!”
桂华嬢嬢不说了,只是蹲在一边哼着歌笑眯眯地拿斜眼看她。
孔净被她看得莫名难受,杏核含在嘴里咬得咯咯响。
晚上孔净和李贤梅已经睡下了,黑暗中忽然听见铁门被推开,孔大勇大着舌头喊道:“贤梅,起来给端端弄点吃的。”
他们家住的也是石厝,但是和本地村民的房子不同,这间石厝方方正正又孤零零地立在道边,六十来平的空间没有隔断,进门左手边一竖一横摆下两张床,床和床之间用石材和木架子搭成简易家具,放电视机和衣服被褥,进门右手边依次是所谓的厨房和餐桌,作为过渡左右两边另摆一张小点的红色理石桌子,那也是孔净做作业专用的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