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端端安静坐在塑胶板凳上,仰头盯着电视机。
老式大头电视机连着屋顶的“锅盖”,统共没几个台,正在播放海峡对岸那部史上最长剧集《意难忘》。
赵长等不及,踢踢踏踏地跑进屋,同孔净那天第一次见到端端时一样,赵长停在一米开外的地方,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表妹赵兰兰拉了拉孔净的衣袖,悄悄俯在她耳边说:“这个哥哥、不理人。”
自从那天晚上已经过去三天,孔净已经习惯端端的沉默。任何人喊他做什么,他都照做,像个乖巧的牵线木偶。其余时候他就坐在电视机前,不管上面播放的是《神笔马良》还是《蝴蝶公墓》,他都睁着一双静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李贤梅觉得他挺省事,但私下又怪道:“从来没见过电视瘾这么大的。”
孔净觉得他可能根本没在看电视。
那他看的是什么,想的又是什么呢?
李贤梅提前从厂里回来准备中饭,孔大勇嫌肉菜不够丰盛,又去外边那个专做附近这几个厂生意的小卖店买了只姜母鸭回来。
一只鸭两只腿,孔大勇夹起其中一只时,赵长像往常一样捧起饭碗去接,却眼睁睁看着最喜欢自己的舅舅把那只肥溜冒油的鸭腿放进端端的碗里。
“吃得多才长得高,姜母鸭这么好的东西你总不挑了吧?”孔大勇凶悍的脸上露出少见的慈爱的表情,这一幕很像在外血雨腥风拼杀的老大突然金盆洗手回来享受天伦之乐。
端端在他的注视下用筷子慢慢夹起鸭腿,垂眼,象征性地咬一口。
孔大勇满意地笑出声,然后才又夹起仅剩的另一只鸭腿给赵长。
在这种场合,就算没有端端,那两只鸭腿也只会分给赵长和赵兰兰,孔净已经习惯。
她眼明手快夹了只翅膀,却不是给自己,而是拿去安慰莫名在舅舅面前失了宠的表妹。
赵兰兰才四岁,但心思颇为敏感。
她看着桌子对面安静吞咽的端端和吃得满嘴流油的哥哥,嘴巴瘪了一下又一下。
孔净用胳膊碰碰旁边的赵兰兰,对她做个鬼脸,表妹眼里委屈却还是被逗得弯起了嘴角。
孔净转回脸,对上对面端端不知什么时候移来的静默视线,她无所谓地低头继续扒饭。
大人们还在吃,几个小孩得到准允后结伴出去玩。
赵兰兰还记着饭桌上“被夺走”的鸭腿,她拽着孔净的衣角小声问:“他以后会一直住在你家吗?”
“不是啊,爸说他过几天就走了。”孔净为照顾小表妹走得慢,手里拿根狗尾巴草,时不时踢一下脚下的小石子。
最前面赵长手舞足蹈地疯跑,端端迈着沉静的脚步无动于衷地走在中间。
孔净觉得他可能一点也不想和他们一块玩,答应出来只是因为不想留在屋子里闻烟酒味以及听大人们的喋喋不休。
“走去哪里?”赵兰兰又问。
孔净理所应当地说:“他自己家呀。”
几个小孩顺着土石路到了厂里一处闲置的空地上,赵长一路上各种找机会和端端说话,但都以端端冷淡的注视作为结束。
赵长“切”一声,自以为比端端大两个月,他才不稀罕和穿得像模特一样的小屁孩一块玩呢!
赵长分开旁边比人高的芦苇丛,一头扎进去说要去探险。没过一会儿,草丛中传来他兴奋的叫声,“哈哈哈哈!敢不跟我玩,看我不吓死你!”
孔净带着赵兰兰蹲在地上,正用捡来的小石片垒灶建房子扮家家。
转头就看见一个身影“嗖”地一下从旁边窜出来,赵长盯准了端端所在的方位,跑过去,手臂一扬,两指间那条正在疯狂扭动的东西在半空中划过一条弧线,然后准确无比地落在端端的肩膀上。
孔净看清那东西后脸色大变,本能地拽着赵兰兰往后退,赵兰兰双脚不听使唤摔了个屁股墩,她吓得哇哇大哭:“呜呜呜!蛇!蛇!”
孔净以前没见过,但是因为骇人的传闻听得多,所以一瞬间就认出这就是阿禾阿嬷所说的四脚蛇!
那蛇应该还是幼体,只有成年人手掌那么长,可是它四只脚紧紧勾住端端的衣领,在他脆弱的脖颈上仰头张大嘴,淡棕色覆亮红纹路的尾巴摔打着他的皮肤。
孔净立刻想到去喊人,她刚要转身就看见同样吓得脸色苍白的端端抬起右手飞快抓住左肩上的蛇身,往旁边草丛一扔。
那条差点把人吓破胆的蛇顿时没了踪迹。
看见端端没有像预料中的那样吓哭或者尿裤子,赵长没意思地撇了下嘴。
然而伴随着窸窣的抖动声,他上衣左边口袋一鼓一鼓的。
还有!
赵兰兰的哭已经变成了嚎啕大哭。
孔净被赵兰兰双手紧紧拽着小腿,只能紧急喊道:“赵长!快扔了!有毒!被咬了会死!”
赵长事先可能并不知道四脚蛇有毒,听见孔净的声音之后,他脸上闪过慌张,但是被男孩子天生的自尊心驱使着,硬生生把心里的恐惧给压下去了。
他朝着端端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端端唇色发白,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可他还是没有求饶,也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一双眼睛变得更亮也更黑了,静默地直视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赵长和他口袋里的蛇。
“切!明明就是怕!哈哈!放你一马!”
赵长恶作剧地同端端擦肩而过,把用塑料袋装着的四脚蛇从口袋里掏出来,助跑后用力丢进不远处的泥浆沉淀池。
石材加工中会用水冲洗石材,被冲刷下来的石粉被引到沉淀池里,形成和沼泽差不多的质地。那只凶猛的四脚蛇好不容易从塑料袋里挣出头呼吸到新鲜空气,立刻被泥浆困住,吃进一口浆水混合物后痛苦地梗起脖子,但是越挣扎越往下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