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剑界,天枢城。
秦风批阅完最后一份奏章时,已是深夜。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星空——剑界的道则星图在夜空中缓缓旋转,每一条轨迹都蕴含着无上剑理。
就在此时,他腰间的玉佩忽然微微发热。
秦风一怔,低头看去。
那是叶云留给他的“传承玉佩”,三百年来从未有过异动。此刻,玉佩表面浮现出细密的光纹,那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在流动、重组,最终化作一幅模糊的画面——
一片青山绿水,乡野村落。
画面中央,一个放牛娃手持木剑,正笨拙地模仿飞鸟的姿态。
秦风瞳孔微缩。
他认得那里。
那是师尊的故乡,九天剑界诞生之前的凡间界,一切传说的起点。
“师兄!”林轩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枚剧烈震颤的水晶球,“剑碑异动!所有分碑都在共鸣,指向……指向凡间界!”
苏雨晴紧随其后,神色凝重:“教育司监测到,整个剑界的‘剑道气运’正在向某个方向流动,源头正是凡间界!”
秦风深吸一口气,伸手按在水晶球上。
神识透过水晶,跨越无尽时空,抵达那片被遗忘的故土。
凡间界,青石村。
这片土地位于九州大陆的东南隅,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三百年前叶云飞升后,这里曾短暂地成为朝圣之地,但随着时间流逝,仙踪渺茫,热潮退去,村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村外的青牛山上,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正躺在草丛中,嘴里叼着根草茎,望着天空发呆。
他叫陈平安,是村里陈铁匠的儿子。因家境贫寒,上不起学堂,只能每日上山放牛,帮补家用。
“阿黄,你说天上真的有仙人吗?”陈平安摸了摸身旁老黄牛的脑袋。
老牛“哞”了一声,继续吃草。
陈平安从怀里摸出一本破旧的书册——那是他在镇上废纸堆里捡来的,书皮已经烂了,只能勉强认出“剑”“谱”二字。里面的图画更是模糊不清,只能依稀看到一些持剑的小人摆出各种姿势。
他照着书上的样子,捡起一根树枝,比划了两下。
“不对,这姿势好别扭……”
陈平安挠挠头,索性丢开书册,自顾自地挥舞书枝。
没有章法,没有套路。
只是随心所欲地挥动——时而模仿天空中飞鸟展翅的姿态,时而模仿溪流中鱼儿摆尾的灵动,时而模仿山风吹过竹林时竹叶的摇曳。
他玩得很投入,没注意到手中的树枝在不知不觉中,划出了一道道微妙的轨迹。
更没有注意到,远在无尽时空之外的九天剑界,那座永恒剑碑的本体,正在发出轻微的嗡鸣。
剑碑之下,盘膝闭目的叶云(本体)睫毛微颤。
他感受到了。
那是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剑意共鸣”,但它纯粹得惊人——不掺杂任何功利,不沾染任何戾气,只是最原始、最本真的“向往”。
“原来如此……”叶云的神识扫过凡间界,看到了那个放牛娃,“道统的根基,不在九天,而在凡尘。”
他心念一动。
剑碑的共鸣开始增强。
青牛山上,陈平安突然觉得手中的树枝变得不一样了。
原本轻飘飘的枯枝,此刻竟有种沉甸甸的感觉。不是重,而是一种……“实在感”。
他疑惑地看着树枝。
阳光下,枯枝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理——那不是树皮本身的纹路,而是一种更玄奥的图案,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某种轨迹。
陈平安下意识地顺着那些纹路挥动树枝。
嗡——
一声轻鸣。
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而是直接响在心里的“声音”。
与此同时,以他为中心,方圆三丈内的青草齐齐低伏——不是被风吹倒,而是像在朝拜。
老黄牛停止吃草,抬起头,浑浊的牛眼中闪过一丝灵光。
陈平安完全没注意到这些异象。他沉浸在了那种奇妙的感觉中:手中的树枝仿佛成了手臂的延伸,每一次挥动都那么自然,那么顺畅。
他想起前天看过的燕子捕虫——那凌空一啄,精准、迅捷、毫不拖泥带水。
树枝刺出。
嗤!
空气被划开一道微不可查的白痕。
他又想起昨天在溪边看到的鲤鱼跃水——那一摆尾的力道,从尾部传到头部,节节贯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树枝横抽。
啪!
三丈外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应声裂成两半。
陈平安吓了一跳,慌忙丢开树枝。
“我……我只是随便一挥……”
他跑到石头旁,仔细查看。裂口平整光滑,不像是被砸碎的,倒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切开的。
可那只是一根枯树枝啊!
陈平安咽了口唾沫,捡回树枝,心跳如鼓。
他隐约意识到,自己可能触碰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难道……那本书是真的?这世上真有剑仙?”
少年的眼中,第一次燃起了名为“希望”的火苗。
九天剑界,剑庭。
秦风、林轩、苏雨晴三人站在“观凡镜”前——这是叶云当年留下的神器之一,可以监察诸天万界中与剑道相关的“缘起”。
镜中,陈平安正一遍遍地挥舞树枝,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流畅,更自然。
“天生剑骨?”林轩皱眉,“不对,他体内没有任何灵根,完全是凡胎肉体。”
“也不是顿悟。”苏雨晴轻声道,“他根本不懂修行,只是在模仿自然。”
秦风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悟。
“我明白了。”他说,“师尊当年创立剑道,本就不是为了创造另一个‘修行体系’,而是……开启一扇门。”
“一扇让所有生命——无论有没有灵根,无论出身何处——都能通往‘道’的门。”
林轩和苏雨晴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你们看,”秦风指向镜中,“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无意中暗合‘自然剑理’。飞鸟的姿态对应‘轻灵剑意’,鱼游的轨迹对应‘柔水剑意’,风吹竹叶的摇曳对应‘随风剑意’……”
“但这些表表表象。”秦风语气深沉,“真正核心的,是他那种‘毫无功利’的状态。他不是在练剑,而是在玩;不是在求道,而是在感受生活。”
“而这种状态,恰恰最贴近‘道法自然’的本真。”
镜中,陈平安已经满头大汗,但眼睛亮得惊人。
他不再局限于书上的图案,也不再局限于模仿动物。他开始模仿山势的起伏,模仿云卷云舒,模仿日出日落时光影的变化。
树枝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师兄,我们要做什么?”林轩问,“把他接引到剑界来培养吗?”
秦风摇头。
“不。”他说,“如果接引他,反而会破坏这种纯粹。师尊要看的,不是我们又培养出一个天才,而是……‘道统’能否在最平凡的土地上,自然生长。”
他转身,面向剑庭深处那面空白的墙壁。
墙壁上,忽然浮现出叶云当年留下的一段话——这段话三百年来从未显现,直到此刻:
“待凡间有稚子以木为剑,引动剑碑共鸣时,可开‘万剑天门’,降‘道则雨露’,泽被一界。此谓:道种既萌,当普降甘霖。”
秦风肃然。
“传令!”他声音响彻剑庭,“启动‘万剑天门’计划,目标:凡间界青州全境!降道则雨露,为期三日!”
“另,通知万族议会:剑界将开启‘凡间观察计划’,任何种族不得擅自干预凡间界自然发展,违者以叛界论处!”
命令一道道传下。
整个九天剑界,开始震动。
凡间界,青州。
青石村只是青州数百个村庄中的一个。这里的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偶尔听老人讲讲三百年前的剑仙传说,也只当是故事。
但这一天的黄昏,所有人都看到了永生难忘的景象。
先是天空中出现了一道光门。
那门巨大无比,横贯天际,门框由无数剑影组成,门内流淌着七彩霞光。
然后,有雨落下。
不是普通的雨。
每一滴雨水中,都蕴含着淡淡的光晕。雨水落在身上,不湿衣物,反而直接渗入体内,带来一种暖洋洋的感觉。
生病的老人发现病痛减轻了。
劳累的农夫觉得疲惫消散了。
读书的学子感觉头脑清明。
就连田里的庄稼,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抽穗、成熟。
“神迹!这是神迹啊!”
村民们纷纷跪拜。
青牛山上,陈平安愣愣地看着天空中的光门。
他手中的树枝,此刻正发出微弱的光芒——与光门中的剑影,产生了某种共鸣。
“那是……剑仙的门吗?”
少年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直接在他心中响起:
“孩子,你手中的不是剑,是‘心’。”
陈平安吓了一跳:“谁?谁在说话?”
“我是谁不重要。”那声音温润如玉,“重要的是,你感受到了什么?”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老实回答:“我……我觉得很开心。挥舞这根树枝的时候,好像整个世界都变得清晰了。我能看到风的轨迹,能听到草的呼吸,能感觉到山的脉搏……”
“这就够了。”声音带着笑意,“记住这种感觉。剑道的起点,从来不是杀戮,而是‘感受’——感受天地,感受万物,感受自己。”
“可我没有灵根,不能修行……”陈平安低声道。
“谁告诉你需要灵根?”声音反问,“鸟飞需要灵根吗?鱼游需要灵根吗?花开花落需要灵根吗?”
“道,就在那里。它从不等你准备好,只等你睁开眼睛。”
声音渐渐远去。
光门也开始缓缓关闭。
但在关闭前,门中飞出了三点星光,落入凡间界。
一点落入青石村后山,化作一口清泉——泉水中蕴含微弱剑意,长期饮用可强身健体,开悟明智。
一点落入陈平安手中的树枝——枯枝褪去腐朽,化作一柄三尺木剑,剑身天然纹路暗合剑理。
最后一点,也是最耀眼的一点,落入陈平安的眉心。
没有灌输任何功法,没有提升任何修为。
只是在他灵魂深处,种下了一颗“剑种”——这颗种子不会让他立刻变成高手,但会随着他对世界的感悟而生长,最终开出属于他自己的“道”。
光门彻底关闭。
道则雨露也停了。
凡间界恢复了平静,但很多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九天剑界,剑碑之下。
叶云睁开了眼睛。
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师尊,您看到了?”秦风的身影在旁显现——这是他的神念投影。
“看到了。”叶云轻声道,“比我想象的更好。”
“那孩子……有什么特殊吗?”秦风问。
“没有。”叶云摇头,“他就是最普通的孩子,放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但正是这种普通,才最可贵。”
他站起身,走到剑碑前,伸手抚摸碑身。
“秦风,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要创立剑道吗?”
秦风恭敬道:“为了给众生一条通天之路。”
“不全是。”叶云望向虚空,目光仿佛穿透无数世界,“我真正想做的,是打破‘天赋决定论’。”
“我见过太多天才,生来就有极品灵根,被宗门捧在手心。但他们中的大多数,最终都迷失在力量中,忘记了修行的本心。”
“我也见过更多凡人,他们勤劳、善良、坚韧,却因为没有灵根,一生都与‘道’无缘。这公平吗?”
秦风沉默。
“所以我要创立的,是一条不依赖灵根的道。”叶云语气坚定,“一条只要你还有心跳,还能感受这个世界,就能走的道。”
“剑,只是载体。真正的核心,是‘心’——对美好的向往,对真理的追求,对生命的敬畏。”
他转身看向秦风:
“这三百年来,你做得很好。剑界万族和平共处,文明交融发展,这已经超越了绝大多数仙界。”
“但还不够。”叶云目光深邃,“因为剑界里的生灵,终究还是‘被选中者’——他们要么原本就有修行根基,要么来自高等文明。他们起点太高了。”
“我要看的,是真正的‘从零开始’。”
“一个放牛娃,一本破剑谱,一根枯树枝。就凭这些,他能走多远?”
秦风深吸一口气:“弟子明白了。凡间观察计划已经启动,我们会密切关注,但绝不干预。”
“很好。”叶云点头,“另外,通知万族:从今天起,剑界设立‘凡尘奖’。任何种族、任何个体,只要能在平凡中感悟大道,创造出新的‘自然剑理’,皆可获得剑碑赐福,其成果将录入《万道剑典》,供万界参悟。”
秦风眼睛一亮:“此举必将激发无数创新!”
“创新是其次。”叶云轻声道,“重要的是,让所有人都明白:道,不在高高在上的秘籍里,不在遥不可及的仙境中。它就在你每天走过的路上,在你呼吸的空气里,在你感受到的每一份喜怒哀乐中。”
他最后看了一眼凡间界的方向。
那个叫陈平安的少年,正抱着木剑,坐在青牛山上,望着星空发呆。
他的眼中,有光。
“种子已经种下。”叶云收回目光,“接下来,就看它能长出什么了。”
“我很期待。”
凡间界,青石村。
陈平安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陈铁匠正在打铁,见他回来,皱眉道:“又玩到这么晚!明天还要去镇上送农具,早点睡!”
“爹,你看这个。”陈平安举起木剑。
陈铁匠瞥了一眼:“哪儿捡的破木头?烧火都嫌细。”
“这不是破木头!”陈平安认真道,“这是剑!”
“剑?”陈铁匠嗤笑,“就你这小胳膊小腿,还舞剑?赶紧吃饭,吃了睡觉!”
陈平安瘪瘪嘴,没再争辩。
但睡觉时,他把木剑紧紧抱在怀里。
梦里,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鸟,在天空中自由飞翔;变成了一条鱼,在深海中畅游;变成了一阵风,吹过千山万水。
每一个梦境,最后都化为一式剑招。
第二天,陈平安照常去镇上送农具。
路过镇上学堂时,他忍不住停下脚步,趴在窗边偷听。
先生正在讲《庄子》:“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陈平安听得入神。
鲲化鹏,鱼化鸟……这不就是变化吗?
他下意识地比划起来——手中没有剑,就以指代剑。
一指刺出,如鱼跃水。
一指回旋,如鸟展翅。
“喂!那小子!干什么呢!”学堂护卫发现了他,大声呵斥。
陈平安吓了一跳,赶紧跑了。
但他脑子里,那个“化”字却挥之不去。
送完农具,他匆匆赶回青牛山,捡起木剑就开始练。
这一次,他不再单纯模仿,而是尝试“变化”——鱼跃的劲道如何转化为鸟飞的轻盈?风吹竹叶的柔如何转化为山势的刚?
他练得忘我。
从正午练到日落。
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衫,手掌磨出了血泡。
但他浑然不觉。
因为他能感觉到,每一次变化成功,手中的木剑就会传来一丝微弱的“欢喜”——不是情绪,而是一种共鸣,仿佛剑也在为他高兴。
第三天,第四天……
陈平安的生活依旧平凡:放牛、送农具、帮家里干活。
但每天,他都会挤出时间上青牛山练剑。
没有师父教,没有秘籍看。
全凭自己感悟。
有时候,他会观察蚂蚁搬家——那么小的身躯,却能搬动比自身重数倍的东西,靠的是巧劲,是协作。
于是有了“蚁行剑”——剑走偏锋,以小搏大。
有时候,他会观察蜘蛛结网——一根丝线,织成天罗地网,静待猎物上门。
于是有了“蛛丝剑”——剑势绵密,以静制动。
有时候,他会观察老牛吃草——不疾不徐,细嚼慢咽,每一口都落到实处。
于是有了“牛耕剑”——剑意厚重,根基扎实。
他创造的剑招都很粗糙,甚至称不上“招”,只是一个个笨拙的模仿。
但他乐在其中。
一个月后,变化开始显现。
首先是身体——原本瘦弱的少年,变得精壮结实。不是肌肉虬结的那种壮,而是浑身充满了柔韧的力感,像一根青竹,看似纤细,实则坚韧。
其次是感知——他能听到十丈外蚂蚁爬动的声音,能看清三十丈外树叶的纹理,能闭着眼睛在山间行走而不绊倒。
最后是那把木剑。
原本普通的木剑,此刻通体温润如玉,剑身的天然纹路仿佛活了过来,随着他的呼吸微微发光。
陈平安不知道,这一切都被九天剑界看在眼里。
剑庭中,秦风、林轩、苏雨晴以及万族议会的核心成员,都在通过观凡镜观察。
“一个月,从完全不懂到自创十二式‘自然剑招’。”机械文明的指挥官调出数据,“效率是标准剑道入门课程的374倍,但能量消耗只有001。”
“关键是他创造的那些剑意。”灵体长老的光影波动,“‘蚁行’‘蛛丝’‘牛耕’……这些概念在我们看来微不足道,但恰恰因为微不足道,才最贴近‘道’的本源。”
李长老抚须感慨:“老夫修行八百年,从未想过,剑道可以从这些地方入门。我们总是追求宏大、追求威力,却忘了——道在蝼蚁,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
秦风微笑:“这就是师尊想要证明的:人人皆可成剑仙,不是空话。只要你还活着,还在感受这个世界,你就在‘修道’。”
“传令下去,”他正色道,“将陈平安这一个月创造的十二式剑招,整理成《自然剑理初篇》,列入剑界基础教育必修内容。所有种族,所有年龄段的学子,都必须学习——不是学招式,而是学那种‘从生活中感悟道’的方法。”
“同时,启动‘凡尘万像计划’。向诸天万界征集:任何生命,在任何平凡场景中感悟到的‘道’,都可以提交。经剑碑验证后,将获得相应奖励,其感悟将丰富剑道体系。”
命令传遍九天剑界。
无数生灵震撼。
他们突然意识到:原来道,真的无处不在。
一个花匠在修剪枝叶时,悟出了“裁剪剑意”——剑如剪刀,去芜存菁。
一个厨师在切菜时,悟出了“庖丁剑意”——剑如刀工,游刃有余。
一个织女在纺布时,悟出了“经纬剑意”——剑如丝线,纵横交织。
甚至连一个扫地老仆,在清扫落叶时,都悟出了“归尘剑意”——剑如扫帚,让一切归于平静。
这些感悟都很浅显,都谈不上“高深”。
但正是这些浅显的感悟,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 一条从生活走向大道的路。
一条不设门槛、不问出身的路。
一条真正属于众生的路。
三个月后,青石村出了件怪事。
村后那口新泉,喝过的人都说身体变好了。有几个卧病多年的老人,居然能下地走路了。
村长觉得这是神泉,派人日夜看守,不准外人取水。
陈平安也被禁止再去后山——因为村长觉得,这泉水是村子的福缘,不能让外人随意糟蹋。
陈平安没争辩。
他只是在一个深夜,偷偷上山,用木剑在泉眼旁的石壁上,刻下了一行字:
“泉润众生,方为灵泉;独占自私,终成死水。”
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蕴含着微弱的剑意。
刻完他就走了。
第二天,村民们发现这行字,都愣住了。
有人羞愧,有人深思。
最终,在几位老人的坚持下,村长解除了禁令。青石村的泉水开始免费供应给所有过往行人,甚至还专门修了条小路,方便取水。
奇迹发生了:越是分享,泉水的功效就越强。原本只能强身健体,现在居然能治愈一些简单的伤病。
青石村因此名声大噪,十里八乡的人都来取水。
村子反而因此繁荣起来——有人开了茶铺,有人摆了小吃摊,有人做起了向导。
陈平安依旧每天放牛、练剑。
他不知道自己刻的那行字引发了什么,只是觉得,当泉水开始被分享后,整个村子都充满了“生机”。
那种生机,让他练剑时更加顺畅。
九天剑界,剑碑之下。
叶云看着这一切,眼中流露出欣慰。
“师尊,凡间界已经有超过万人感悟到了自然剑理。”秦风汇报,“虽然都很浅显,但确确实实是在‘修道’。”
“而且,”林轩补充,“因为道则雨露的滋养,整个青州的灵气浓度提升了三倍。虽然没有系统功法,但已经有不少人无师自通,进入了炼气期。”
苏雨晴最激动:“教育司收到了来自三百个种族的提案,他们都要求将‘生活悟道’列入基础教育核心。甚至有机械文明提议,要开发‘自然感知模拟器’,让没有血肉之躯的种族也能体验风吹、水流、花开的感觉。”
叶云点头:“很好。但记住,不要拔苗助长。”
“凡间界的发展,必须由他们自己主导。我们可以提供环境,可以提供启示,但绝不能直接传授高深功法。”
“为什么?”林轩不解,“如果直接传授,他们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弯路,本身就是路的一部分。”叶云轻声道,“没有走过弯路,怎么知道什么是直路?没有经历过迷茫,怎么懂得珍惜明悟?”
“我要的,不是复制另一个剑界。而是……让凡间界走出自己的路。”
他望向虚空,目光深远:
“三千大道,条条可通混元。剑道只是其中一条。也许有一天,凡间界会以剑道为基,衍生出完全不同的道路——那才是真正的‘传承’。”
秦风肃然:“弟子明白了。我们会继续观察,绝不干预。”
“另外,”叶云想起什么,“那个叫陈平安的孩子,三个月后满十三岁了吧?”
“是的。”
“在他生辰那天,以剑碑的名义,送他一份礼物。”叶云微笑,“不用珍贵,但要‘合适’。”
“什么样的礼物算合适?”秦风问。
叶云想了想,抬手一点。
一道微光落入凡间界,落入青石村后山深处。
“到时候,他自己会找到的。”
三个月后,陈平安十三岁生辰。
家里穷,没什么庆祝。母亲煮了碗长寿面,加了个鸡蛋,就算过生日了。
陈平安很开心,吃完面就上了青牛山——他现在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修炼场”。
今天他准备尝试一个新想法:把山势的厚重、水流的绵长、风的轻灵、火的炽烈,四种感觉融合在一剑中。
这很难。
他练了整整一个下午,都以失败告终。
不是厚重压倒了轻灵,就是绵长稀释了炽烈。
夕阳西下时,陈平安累得瘫倒在地,望着天空发呆。
“为什么就是不行呢……”
忽然,他眼角瞥见一抹金光。
在后山最深处的崖壁上,有什么东西在夕阳下反光。
陈平安爬起来,好奇地走过去。
那是一个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平时根本发现不了。金光就是从洞里透出来的。
他拨开藤蔓,钻进山洞。
山洞不深,走了十几步就到头了。
尽头处,插着一柄剑。
剑身古朴,非金非铁,看不出材质。剑柄上刻着两个小字:守心。
剑旁,还有一行刻在石壁上的字:
“剑守四方,心守一念。得此剑者,当明:真正的强大,不是征服外物,而是守护本心。”
陈平安愣愣地看着这柄剑。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握住了剑柄。
没有想象中的沉重,反而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
但当他把剑拔出来时,整个山洞都亮了。
不是剑在发光,而是剑身上映照出了洞外的夕阳、山峦、溪流、村落……一切景象都在剑身上流动,仿佛这柄剑里藏着一个世界。
陈平安福至心灵,挥剑。
这一次,厚重、绵长、轻灵、炽烈,四种感觉完美融合。
一剑挥出,山洞无声无息地扩大了一圈——不是被破坏,而是岩石自然退让,仿佛在给这一剑让路。
“原来如此……”陈平安喃喃道,“不是强行融合,而是……包容。”
“山包容水,风包容火,天地包容万物。”
“剑,也要包容。”
他忽然明白了那行字的意思:
守心——守的不是固执己见的心,而是包容万物、明察秋毫的“本心”。
少年持剑走出山洞。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也洒在“守心剑”上。
剑身映照出整个世界,也映照出少年清澈而坚定的眼睛。
青牛山巅,陈平安举剑向天。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斩破虚空的威能。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
但这一刻,九天剑界的永恒剑碑,发出了三百年来最强烈的一次共鸣。
嗡——剑鸣声传遍诸天万界。
那不是力量的宣告。
而是“道”的回应——回应一个放牛娃,用最纯粹的心,叩响了那扇门。
门开了。
门后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一条属于每个平凡生命的,通天之路的起点。
陈平安收剑,望向远方。
村庄炊烟袅袅,田野稻浪金黄,溪流潺潺不息。
平凡,美好。
而他手中的剑,要守护的,就是这份平凡的美好。
“原来,这就是剑仙啊。”
少年笑了。
笑容干净,如初春融化的第一滴雪水。
凡间剑鸣,始于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