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万年,对于星辰来说不过几次眨眼,对于凡人已是无数代的更迭。伍4看书 勉废岳黩
孤鸿剑帝凌霄撕开最后一道空间裂缝时,感觉到体内剑元正以不可逆转的速度流逝。
曾经可一剑斩断星河的力量,如今仅够支撑他从最近的传送阵步行三里,回到这个坐落在群山褶皱里的小村庄。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
凌霄站在树下,仰头看那虬结的枝干。八万年前,他还是个光屁股孩童时,常与玩伴比赛谁能先爬到那最高枝桠。如今树冠已苍老,但每一片叶子仍绿得认真。
村里没人认识他了。
泥墙换成了青石,茅草顶变成了黑瓦,连村前那条小河都改了道。只有槐树下那块磨盘石,还是当年他爷爷用来碾麦子的那块,只是中间凹陷得更深了。
凌霄在石上坐下。
他穿着最普通的灰布衣——是三百年前在一个凡人集市上买的,当时觉得这布料粗糙得可笑,如今却觉得亲切。腰间没有佩剑,只有一根随手折的槐树枝,搁在膝上。
“老爷爷,你是谁呀?”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最先跑过来,约莫六七岁,裤腿卷到膝盖,脚上都是泥。
凌霄笑了。八万年没这样笑过——不是剑帝面对晚辈的矜持,不是论道时的淡然,就是最简单的、看见孩童时的笑意。
“我是路过的人。”他说,“走累了,歇歇脚。”
“你从哪里来?”
“很远的地方。”
“比县城还远吗?”
“比天还远。”
孩子们陆续围过来,五个,七个,最后有十二个。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四岁,被姐姐牵着,吮着拇指看他。
“你会讲故事吗?”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问,“我爷爷会讲山里的精怪,你会的肯定不一样。”
凌霄看着这些眼睛。
清澈,好奇,没有一丝杂质。不像他见过的那些修士的眼睛——有的写满野心,有的深藏算计,有的被岁月磨得浑浊。
“会的。”他点头,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条线,“我先讲一个关于‘守护’的故事。”
夕阳西斜,把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凌霄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他没有说那些毁天灭地的战斗,没有说一剑斩落星辰的辉煌,只说了一个叫叶云的人,如何在最微末时拿起剑,如何在一次次选择中,明白了“守护”二字的分量。
“所以剑不是用来彰显强大的,他画了一个圈,把之前所有的线条都圈在里面,真正的剑,是画一个圈,把你在乎的人护在中间。”
“圈可以很小,小到只容得下一家一户;也可以很大,大到囊括诸天万界。但道理是一样的:你持剑,是为了让圈内的人,不必持剑也能好好活着。
孩子们听得入神。
“老爷爷,你见过叶祖吗?”最大的男孩问,他叫石头,今年十岁,是这群孩子的“头儿”。
“见过。”凌霄说,眼里有光流转,“很久很久以前,我还是个少年时,曾在九天剑界听过他讲道。那时他说了一句话,我记了八万年。”
“什么话?”
“‘最强的剑,往往最沉默;最深的守护,常常看不见。’”
夜幕降临,星光初现。
孩子们该回家了,却都舍不得走。凌霄从怀里摸出一把糖——是三个月前路过某个小镇时买的,本想尝尝凡间食物的味道,却一直忘了。
“明天还来吗?”最小的孩子问,糖在嘴里,说话含糊。
“来。”凌霄摸摸他的头。
这一夜,凌霄就坐在槐树下。
他没有调息,没有修炼,只是静静看着村庄。看着灯火渐次点亮又熄灭,听着母亲唤孩子回家的声音,狗吠,虫鸣,风吹过稻田的沙沙声。
八万年星海漂泊,他见过最美的星云,住过最辉煌的仙宫,与最强大的存在论过剑。
但此刻坐在这简陋的村庄外,他忽然明白:自己一生寻找的“道之尽头”,原来就在这里。
在寻常烟火里,在平静岁月中。
第二天,孩子们来得更早。
凌霄开始讲星海。
他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出旋转的星系,讲述那些发光的星辰其实比一千个村庄还大;他说起有一种鱼生活在虚空里,长着翅膀,以星光为食;他说有的世界全是冰雪,有的世界永远燃烧,有的世界一天只有一次花开,一次便是万年。
“老爷爷,你去过那么多地方,最喜欢哪里?”石头问。
凌霄想了想,指着脚下的土地:“这里。”
“为什么?我们村多小啊。”
“因为”凌霄抬头,透过槐树叶的缝隙看天空,“走得越远,越知道‘回得来’的地方有多珍贵。”
第三天,村里的大人也来了。
起初只是好奇,后来听得入迷。凌霄不讲修炼法门,只说天地道理——为什么春种秋收,为什么月有圆缺,为什么善有善报。他说得浅显,但每句话里都藏着剑帝对天地法则的理解。
有个猎户问他:“山里的虎有时会伤人,该杀吗?”
凌霄反问:“若那虎只捕野兔野鹿,从未伤人,该杀吗?”
“不该。”
“若它伤人是因幼崽被偷,该杀吗?”
猎户沉默。
“剑在手中,取舍在心。求书帮 庚欣醉全”凌霄说,“杀与不杀,不在虎,而在你为什么拔剑。”
第四天傍晚,村里最老的阿婆拄着拐杖来了。她已经一百零三岁,眼睛浑浊,耳朵也不灵了,但坚持要见见“那位有学问的老先生”。
凌霄起身,扶她坐在磨盘石上。
阿婆看了他很久,忽然说:“我小时候,我爷爷说过,村里出过一个神仙。那人年轻时总在后山山洞里比划木棍,后来有一天,天上有光落下,他就不见了。”
凌霄心中一动。
“他叫什么名字?”
“忘了,太久啦。”阿婆摇头,“只记得我爷爷说,那人走之前,在后山石壁上刻了两个字。后来风吹雨打,看不清了。”
第五天,凌霄去了后山。
孩子们带的路。山涧还在,泉水淙淙。石壁上果然有模糊的刻痕,被青苔覆盖大半。凌霄轻轻拂去苔藓,两个字渐渐清晰:
“初心”
笔迹稚嫩,但每一划都深深刻进石头,历经八万年风雨而不磨灭。
凌霄站在石壁前,整整三个时辰。
他想起八万年前,自己就是在这条山涧里,拿着削尖的木棍,对着瀑布练习直刺。一下,一万下,十万下。手磨出血泡,血泡破成茧,茧再磨破,周而复始。
那时他想什么?
不是成为剑帝,不是名震星海。
只是隔壁阿花家的羊被狼叼走了,他想,如果自己有本事,就能把羊抢回来。
仅此而已。
多么简单的起点。
可后来呢?星海浩瀚,强者如林。他一步步往上爬,打败一个又一个对手,获得一个又一个称号。剑法越来越精妙,力量越来越强大,圈子越画越大——护宗门,护星域,护一方世界。
可他却忘了,最初想护的,不过是几只羊,几个人。
“原来你早就知道”
凌霄轻抚石壁上的刻痕,低声说。
叶云,他的叶祖,八万年前曾在此练剑的少年,早已把最深的道理刻在最开始的地方。
只是看懂需要时间。
需要整整八万年。
第六天,凌霄感知到大限将至。
剑元已流逝九成九,最后的力量像风中的烛火,明灭不定。他依然坐在槐树下,孩子们围着他,听他讲最后一个故事。
“今天不讲远的,讲近的。”他说,“讲这棵槐树。”
“它有什么故事?”
“很多很多。”凌霄仰头,“它看过村庄七次被洪水冲毁,又七次重建;看过三次瘟疫,村里死了一半人,剩下的人哭着埋了亲人,继续活着;看过战火蔓延到山外,村民躲进深山,等太平了再回来。”
“它不跑吗?”
“树不会跑。”凌霄微笑,“它站在这里,就是承诺:无论发生什么,这里总有一个地方可以回来。根扎得深,枝叶才能长得高。人也是一样——你知道自己从哪来,才知道该往哪去。”
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金红色。
凌霄讲完了所有故事。他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最后对石头说:“帮我个忙好吗?”
“什么?”
“去跟你爹说,村后石壁上那两个字,‘初心’,请村里人保护好。以后若有孩子问什么意思,就告诉他们:是开始的地方,也是该回去的地方。”
石头用力点头。
凌霄笑了,很满足的笑。
然后他闭上眼睛。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悲壮恢弘的告别。就那样静静地,像是累了,想睡一觉。
孩子们起初以为他睡着了,轻轻唤“老爷爷”。
没有回应。
石头伸手探他鼻息,愣住,然后眼泪涌出来。
就在这一刻,凌霄的肉身开始发光。
先是微弱的、萤火般的光点从皮肤下透出,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光点脱离身体,缓缓升空,一部分飘向老槐树,融入树干、树枝、树叶。
奇迹发生了。
时值深秋,槐树本该落叶。可此刻,那些枯黄的叶子重新变绿,枝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新芽,绽放花苞——不是寻常的槐花,而是散发着淡淡金光的、半透明的小花。
花香弥漫整个村庄,闻者心神宁静。
大部分光点继续上升,在村庄上空百丈处停住,开始旋转、延展,化作一道淡金色的、透明的屏障。它像倒扣的碗,罩住整个村庄和周边的田野、山林。
屏障形成的那一刻,所有村民都感到心头一暖。
仿佛有个温和的声音在说:别怕,以后有我。
光点散尽,磨盘石上只剩那件灰布衣,和一根槐树枝。
孩子们哭了。
大人闻讯赶来,看着空荡荡的衣服,看着满树金花的槐树,看着头顶若隐若现的金色天穹,纷纷跪地。
他们不懂什么叫剑帝化道,但他们知道:有位神仙用最后的力量,护住了这个平凡的小山村。
石头擦干眼泪,指着天空说:“老爷爷没死,他变成星星了。”
其实,凌霄的最后一念,正穿越无尽虚空,向着某个早已消散却又无处不在的存在飘去:
“叶祖,弟子凌霄,八万年前从此地出发,今日归来。”
“这一生,弟子行遍三万六千界,战过九百七十三位剑道强者,护过七处星域生灵。曾以为‘守护’是越大越好,越多越重。”
“如今方知,最难的剑,不是斩开星河,而是护住一方水土的平静;最深的道,不是登临绝顶,而是记得为何出发。”
“弟子初心,今日寻回。”
“此去无憾。”
那念力化作一道微光,融入虚空深处,成为九天剑界又一道新的剑道烙印——不显赫,不张扬,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如同村口那棵老槐树,如同每个游子心中永不磨灭的故乡。
而小山村里,生活继续。
春天,有孩子在后山玩耍时,发现石壁上的“初心”二字在雨后微微发光。
夏天,老槐树的金花开得极盛,引来方圆百里的蝴蝶,村民采花酿蜜,蜜有奇效,可治百病。
秋天,金色屏障挡下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冰雹,邻村颗粒无收,唯有这个村庄丰收。
冬天,有邪修路过,想掳走孩童修炼邪功。刚踏入村庄范围,金色屏障微震,一道剑意掠过,邪修修为尽废,仓皇逃窜。
村民们渐渐明白:那位老先生留下的,不是一时庇护,而是可传承万世的守护。
他们为凌霄立了衣冠冢,就在老槐树下。没有名字,只刻一行字:
“一个记得回家的人”
每年清明,村民自发祭拜。孩子们在冢前放上野花,大人们洒一杯自酿的米酒。
石头长大,成了村长。他常对村里的孩子说:“知道吗?很久以前,有个老爷爷坐在这里,告诉我们,最强的剑是守护,最深的道是回家。”
“他回家了吗?”
“回了。”石头抬头看天,“以最温柔的方式。”
很多年后,九天剑界的史书记载:
“孤鸿剑帝凌霄,八万三千岁化道。其道化之地,有一山村永受庇护,槐树千年花开不谢。后世称:‘归乡之剑’。”
“评曰:剑者万千,或求杀伐,或求长生,或求无敌。唯凌霄之剑,求的只是‘有人可守,有家可归’。此道至简,亦至深。”
但这些,小山村不知道。
村民们只是日复一日地生活着,在金色屏障的守护下,在满树槐花的香气里。
他们不知道,每当有孩子在山涧石壁前驻足,每当有游子从远方归来,每当有人为保护家园拿起“剑”——无论那剑是铁铸的,还是木削的,或是心中一股气——凌霄留下的那道剑意,就会轻轻震动。
仿佛在说:看,守护的轮回,又开始了。
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八万年前,一个少年想从狼口中夺回几只羊。
如此简单。
如此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