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们,这周我们的作业是,作文——我的爸爸妈妈。”
下课铃声响起,小小的孩童背上书包独自出了校门。
半个小时后。
路过田埂旁只剩半截树干的老樱桃树,又踩了一脚的银杏叶,那矗立在一片青绿之中的,便是家了。
“爷爷,我回来了!”
“哟,小川回来啦!”
厨房内,只见一个矮矮胖胖的老人上下颠动着锅勺,油烟飘向屋顶,将木梁与灰瓦熏得一片黑黄。
“快去把书包放下,咱们今晚吃回锅肉!”他笑呵呵道。
“恩!”
小小的陈青川将书包放在卧室,随后又回到厨房,一屁股坐到火灶前,熟练得往里面送着柴火。
不一会儿,却被呛得眼泪花花。
“咳咳咳爷爷,你这柴怎么是湿的?”
闻言,老人顺着锅沿伸头一看,乐了。
“估计是老柴房那边漏雨,把柴给打湿了,搬的时候没发现。你别烧这些细枝了,烧旁边那些干木块吧,这是我今天才劈的,燃得久一点。”
“哦。”
锅铲的沙沙声,油腥的滋啦声,伴随着柴火的噼啪声充斥着不大的厨房,间或夹杂着爷孙俩嘻嘻笑笑的闲谈,太阳逐渐西斜,为群山笼上霞妆。
晚饭过后,小小的陈青川回到卧室,在老木桌上摊开作文本,拿起笔头,磨蹭了几番,却也只是在抬头写了一串题目。
眉头皱了又皱,好一阵,这才落下铅笔。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我的爸爸妈妈在很远的地方打工。他们工作很辛苦,每年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回来,有时候一年也回不来。”
写到这里,他的笔尖停顿了。
一股巨大的、无法排遣的思念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又涌上鼻头,视线迅速模糊。
“我真的很想他们。”
啪嗒。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方格纸上,迅速晕染开来。
他慌忙用洗得发白的校服去擦,却将字迹擦得越来越脏。
隔壁老电视的节目换了又换,滋滋滋的声音萦绕不绝,然而爷孙二人却都习以为常。
直至月上高天,孩童才慢慢停下笔尖。
次日。
他独自一人带上黄狗,爬上家后的小山坡。
这里是附近一带的最高点,能看见蜿蜒出村的土路,也能看见最广阔,最遥远的天空。
山风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也吹乱了他的头发。望着天边的流云,小小的陈青川将双手拢在嘴边,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向着模糊的远方大声呼喊:
“爸爸——妈妈——”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真的好想你们啊——!”
喊声惊起四周的飞鸟,他的嗓子也因为过于用力而迅速变得沙哑。
但心中长久积蓄的情绪却也似乎随着这几声呼喊宣泄而出,一时竟觉得畅快不少。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山风拂过,他不禁一屁股坐在山头,看着远方,低声喃喃。
“风啊,求求你”
“带上我的话,飞到爸爸妈妈身边去吧,让他们听见我的声音”
画面一转。
视角剧烈晃动着,充斥着汗水、粗重的喘息以及皮肉撞击的闷响。
拳击场内,明亮的灯光照射而下。不远处,学员们在教练的指导下进行着规范训练。
唯有陈青川,象是这片秩序空间内的一个异类。
他戴着拳套,对着一方沙袋发疯似的击打着,动作毫无美感,只有最原始的力量倾泻。
“砰!砰!砰!”
沉重的闷响在馆内回荡,汗水早已湿透了衣衫,滴滴飞溅开来。
手骨处已经红肿破皮,缠手布上亦是渗出丝丝血迹,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一次又一次得击打着眼前的沙袋。
“还不够还不够”
此时此刻,几乎将灵魂烧灼的愤怒山呼海啸着涌遍他的全身,与此同时,另一种窒息的痛楚却如同藤蔓一般缠绕着心脏。
它们混合、发酵,最终形成了一股毁灭一切的狂暴冲动!
驱使着青年一次次挥出重拳!
“都是我的错我的错”
砰!砰!砰!
眼角馀光下,一名身着教练服的男子快步走上前来,朝着他伸出手。
浑浑噩噩之间,陈青川下意识猛地摆头看去——
那人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甚至整个人小退了半步。
最终其默默叹了口气,一脸复杂得看着他。
“你还是歇歇吧别毁了自己。”
视线一转,一方纯白空间内。
只见一位身着白大褂的医师缓缓将空白的纸张与几根不同颜色的笔递上前来。
“如果说不出来,就把它画下来吧。”他温声道。
静静坐在沙发上,双手手背皆贴着纱布的青年闻言,沉默着看着桌面。
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拿起笔来。
在这一瞬间,那股被压抑在火山下的狂暴仿佛找到了唯一的突破口!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斗着,好似握着的不是笔,而是自己沸腾痛苦的灵魂,而后开始在纸上疯狂涂鸦。
没有理智,没有构图,只有本能。
刺目的红狠狠地、杂乱无章地宣泄,肆意碾压着白纸。
线条狂乱而扭曲,纠缠着,撕裂着,仿佛一头凶禁的野兽在绝望地挣扎!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白色的纸张上,一团如同活物般潦草扭曲的红色阴影呈现其上。
陈青川剧烈喘息着,额角不知何时已经布满冷汗。
他低头看向纸张上躁动不安的红影,痛苦得捂住了双眼。
画面再一转。
青年脸上的线条锋利了一些,气息亦是沉稳了不少。
他带着老犬在城市里租了一间房,每日上班下班,如这世上的千千万万人,日子虽忙碌,却也充实。
谁料某一日,当钥匙转动房门的声音刚刚响起,隔壁一直空闲的房屋便倏然打了开来。
一个脑袋猛然从中探出。
吓得他钥匙差点脱手而飞。
“你好,我是新搬来你隔壁的,姓沉,以后大家就是邻居了!”
只见对面的青年女子笑了笑,脸上随之露出两个酒窝。
平心而论,对方长得并不算漂亮,但周身却无端有一股亲和气质,令陈青川不由逐渐卸下了些提防。
租住的地方是栋老小区,每一层只有两户人家。之前隔壁一直是空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搬了人来。
他不由拘谨得点了点头,略略寒喧了一番,便抬脚进了屋。
然而刚准备关门,谁料身后的女子忽然发出一道短促的惊呼。
转头看去,却见对方双眼竟一片晶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