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香楼。
雅间之内。
高舒玉颓然松开紧握的手掌,沉默不言,好似一座即将倾塌的雕像。
“你忌惮他,忌惮你的侍卫,为什么?”陈青川语气幽幽,“还是说,他的身份,根本不是表面上这么简单?”
“你别再问了,”女子摇了摇头,眼底深处却翻涌着深深的忌惮。
以及——一丝潜藏的恐惧。
“我很欣赏你,若是你不想象蔡氏最前面几人那样无故暴毙,就别再问了。”
听得此言,陈青川三人不由对视一眼。
“咒师?”
此言一出,女子身躯微不可察一颤,眼底顿时更为忌惮。
“你是怕他咒杀你?”陈青川步步紧逼。
却见对方仿佛被无形力量击中,闭了闭眸,转而深深看向在场三人,“我且问你们,若你们也是凡人,你们的身体发肤落在一个精通咒术的咒师手上你们怕是不怕?”
那声音里带着细微的颤斗,好似被一场梦魇如影随形。
“原来如此。”
少年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的龟甲,其上纹路暗合天道,隐有流光内蕴,“此乃玄龟镇厄甲,可护持己身,隔绝咒力侵袭。只要你肯说出真相,我等必倾力护你周全!”
见着那表面破损陈旧的龟甲,高舒玉却仿佛见到了什么天下至宝,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仿佛溺水之人见到了浮木!
“居然是玄龟镇厄甲!听说此物不是在怪人张手里吗?你如何得来?!”
也无怪她如此失态。
传闻中,此甲的原材料只有千年以上的玄龟才能生有,而后还要经过复杂的工艺炼制才能成形,是以世间极为难寻。
即便是天师级别的大能想要咒你,此甲也能抵挡一二!管你是灵师还是凡人,皆能护持!堪称咒师克星。
如此宝贝,却居然落在一个凡人少年手上?!
“恩关于此甲的来历,确实是怪人张给的没错”陈青川含糊应道。
虽然是通过樊离间接所得
少年语焉不详,也不知对面的女子脑补了些什么,整个人看向他的目光突然变得古怪不已。
“原来是怪人张的徒弟难怪你如此有恃无恐!”
不是?他怎么就成怪人张的徒弟了?!
少年脑门上不由飘起三个问号。
“咳,总之,现在你应该安心了吧?”他将龟甲递近。
只见高舒玉缓缓上得前来,小心翼翼将手掌按在龟甲之上。感受到那层温润灵光流过肌肤,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动,随即稍微卸下一些一直以来的忌惮与恐惧。
正当这时。
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响起,外间传来樊离清冷的声音。
曹满将门打开一看,将之迎了进来。
正当他要关闭房门时,谁料另一倒身影却强硬止住门扉,呼吸微乱,显然是匆忙赶来。
“让我进去,我要亲口问问她,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高舒伦面色铁青,语气决绝。
见状,曹满无奈瞥向身后几人,见大家都没有反对,是以侧开身子,让对方进了里来。
见着真正的高舒伦到来,高舒玉身子微不可察一抖,下意识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舒玉,我要知道,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男子双手紧握成拳,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斗着,死死盯着自己的亲妹妹。
却见女子深吸了口气,骤然之间,泪如雨下。
“孤云确实是咒师不错,五年前”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开始断断续续叙述。
在她的讲述中,众人这才明白,原来五年前,因着一次救命之恩,孤云便以报答恩情的名义留在对方身边。
可渐渐的,她才发现,不是这样的,一切都是早就算计好的!
在她最脆弱最需要帮助之时,对方趁虚而入,告诉她,其实他是来自一个叫做“无组织”的地方,许诺她可以帮她逆天改命!
不仅能帮她在高氏站稳脚跟,未来若是有足够功劳,甚至还能给她一颗建木果,让其蜕凡为灵!
更遑论其乃一名咒师,呆在她身边做侍卫的这段日子里对方还暗中取了她的发肤,威逼利诱之下,高舒玉不得不从。
表面上,一切都是这位高家大小姐在发号施令,可实际上,孤云才是真正的发令者!也就是说,高舒玉此人,根本就是个傀儡,一个挡箭牌!
崔氏弃徒等等她所收拢的灵师,明着为其下属,实际根本就轻视她作为一个凡人,是以真正听命的乃是孤云!
当初其假扮男装,也是为了行事方便,掩人耳目。
接受庄阿牛作为其下属,是因见着对方同为凡人,同病相怜!她想打造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由凡人组成的力量!
为此,她不惜花重金请炼器师为其炼制“凡人也能用的强大法器”,见着庄阿牛手中的一种既不需要提前灌注灵力,也不需要使用途中镶崁灵玉,还能拥有实体化身,形似传说中一种名叫“封灵物”的卡牌后,更是借高家的情报网络,暗中收集!
一言一句,简直听得高舒伦这个做哥哥的目定口呆!
“那那些牌呢?现在在何处?!”陈青川当即迫不及待追问。
见事情都到了这步了,高舒玉遂不再隐瞒。
“在日照城,渔鼓镇,一位隐居在那里的姜姓炼器师手里。你上次能直接看破庄阿牛的伪装,我担心你有破妄或定位之能,是以路过那边的时候,便将它们暂时交予了姜灵师保管。”
陈青川心头不由松了口气。
太好了!
日照城渔鼓镇
他暗暗将这个地名记在心底。
正当这时。
“你说你都是被迫的,那暗杀蔡氏高层、绑架袁文进、监视袁氏、咒杀任氏兄弟与庄阿牛、在高仪衣物上熏毒蓼烛你都知晓,且也参与了?”樊离的声音再次响起,冷静得近乎冷酷。
高舒玉猛然抬头看向对方,却见樊离眼底幽深如潭,好似能看穿人的心底!
“不杀蔡氏,哪能轻易立足?呵呵,谁不想杀掉自己的竞争对手?兄长,你其实也是默许的吧?”她语带讽刺道。
此言一出,高舒伦面色骤然铁青,眼底飞快闪过一丝被说中的慌乱。
“至于其他的这些,都是他们给我的任务,我不得不参与”女子痛苦闭了闭眸。
下一刻,却见樊离双眼陡然一厉,“如此说来,我们缉查司的三名外围灵师调查途中被击杀——你也参与了?!”
轰——
此言如同惊雷,高氏兄妹二人霎时惊愕当场!
“舒玉,你竟然”高舒伦目眦欲裂,气得青筋暴起。
“不是我做的!我根本不知道此事!”却见高舒玉立马反驳,神情疑惑而慌乱无错,“我就是再胆大包天,又怎么敢得罪缉查司?!是他,一定是他瞒着我做的!”
她咬牙切齿,好似被迫背了一个天大的黑锅,气得浑身发抖。
“我知道,他一直有在暗地里借我的名义往高氏的队伍里安插人手!我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他也禁止我过问,还威胁我不要告诉别人,否则定要我生不如死!”
樊离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她,审视良久。
半晌。
最终颔了颔首。
“她没有说谎。”
可即便如此,桩桩件件却也将高舒伦气得不轻,当场便高高扬起手臂!
高舒玉倏地昂首,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眼中尽是决绝与不甘:“你打啊!”
她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就因为我不是灵师,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在你们眼里都一文不值!家族把我当点缀,你也只想让我安分守己!”
“五年前,若不是他们找上门说能帮我,若不是我主动与你们打赌两年之内必做出成绩,我早就被你们当做货物,拿来与那个纨绔子弟联姻了!我不甘心!我只是想掌握自己的命运,我错了吗?!”
一番质问下,高舒伦高高扬起的手臂僵在半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
“你们生来便是灵师,一个个高高在上,就连我那个不学无术的表弟也在家族里混了个差事!而我呢?五年前,家族资金周转不灵,你们就要把我推出去,就因为我是个凡人,好欺负?!”
女子激昂得撕开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扫视向在场所有人。
最终,目光灼灼定格向陈青川。
“你也是凡人,你应该也明白的,在这个灵师为尊的世界,我们凡人想要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有多难不是吗?”
陈青川心中一颤。
无疑,对方的话象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隐忧。
他收集卡牌,努力变强,其中一个原因,不就是因为作为一个凡人,想在这个灵师与妖魔鬼怪并存的世界里拥有一份安身立命的保障吗?
那是一种源于潜意识的,对自身渺小的不安。
然而,一片寂静中,却听樊离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难,所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