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司菲尔路16号的关押室里,吴义高精神萎靡,坐在木椅子上发呆,眼神麻木空洞。
他还是在10月16日来了申城,带着枪。
刚出码头,支持组就将他带走。
承认了要杀张孝若,却不肯说出幕后指使。
看着薄薄的两页口供,张孝若痛苦地闭上眼睛。
“小莫,谢谢你,实在想不到————”
莫凌霄站起身,拍拍他。
“也许他的家人受到威胁,身不由己。别想了,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这回接受给你安排贴身保镖吧?
“好吧。你进川的事,卢老先生回信儿了,他非常高兴,已经去见了刘湘,盛情邀请你去重庆。”
“我安排一下,定好了时间告诉你,这边就拜托张兄。”
“别客气,放心吧。
告辞离开,莫凌霄又去找朱永孝,那边也联系妥当。
还有龙云的亲笔信,言辞尊敬热切。
回到药厂,杨冠北从接待室迎出来,快步上前,抱拳作揖。
“莫先生,冒昧打搅,还请恕罪。”
不知陆老板的总帐房来干什么,莫凌霄眉头微蹙。
“有事?”
“前段时间的误会,张老板无颜当面,陆老板命我代为送来张老板的赔偿,1000根大黄鱼,还望笑讷。”
不说都忘了,张法尧还在真如体验贫下中农再教育呢。
1000根大黄鱼,30万克,120万大洋,还算凑合。
莫凌霄颔首,沉默一会儿感叹。
“陆老板说人生有三碗面最难吃,人面、情面、场面,可是这碗情面,陆老板着实品出了滋味。”
老陆联系到钱达钧,可是消耗很多人情。
当年在火车上,钱达钧没有为难老李的旅长,还给了300大洋,冲这个莫凌霄也不能拒绝。
有机会见到旅长,得说道说道,他欠的人情转移到他身上了。
杨冠北不知道内情,只有连连拱手。
“莫先生说笑了。”
“行了,张公子无病无灾,过两天回去。”
“莫先生大气!”
杨冠北躬身行礼,长舒口气。
这些都是小事,莫凌霄不太放在心上,操心的是西南之行。
从申城单独去重庆,走长江水道就行。
单独去昆明,可乘船到海防港,再乘坐滇越铁路小火车。
最难搞的是昆明到重庆之间这一段路,遵义、桐梓就在这中间,莫凌霄想要去看看军工厂的选址情况。
从重庆出发,翻越“娄山关”到达遵义,总不能回头去重庆,坐船回申城再绕整个南中国去昆明,只能咬牙过“二十四道拐”到贵阳,最后到昆明。
想想就头皮发麻,没铁路就算了,也没有民航,交通太原始。
走西南内陆,要带足够的护卫,那里的匪患可是相当严重的。
还要上足够的物资,一个多月的路程消耗不少。
食品、药品、武器弹药都需要运输,坐那里的烧柴火汽车可不放心,还得安排自己的运输队。
粗略算算,这一趟少不了200人。
季仲元皱着眉头写写画画,不时跟沉舒年讨论。
从重庆到昆明是山坡,而且秋冬季节重庆开始雾气弥漫,阴冷潮湿。
此时的昆明,正是一年当中的干燥季节,很少降雨,绝大多数阳光明媚,天空晴朗,昼夜温差较大,注意防寒即可。
而且是下坡,从云贵高原进入盆地,虽然不是一路平坦,也要翻山越岭,那也比山坡强。
确定好路线,沉舒年安排携带的物资,崔宁安排护卫人员,季仲元安排运输队提前去昆明、遵义。
莫凌霄去找杨梭和梅里埃,照顾好申城产业。
找到展七,叮嘱在他回来之前,尽量不要与外面有摩擦。
一切安排妥当。
沉舒年随行,石头带20人护卫,季仲元和江长顺提前带80多人携带武器,从陆路去昆明接应。
崔宁要跟着去,莫凌霄没让,真如这边离不开她。
一行20多人,在公和祥码头乘法国邮轮阿托斯号,经厦门、香港、广州湾,历时7天到达安南海防港。
去滇越铁路客运部办理火车包厢手续,在列车最后面挂载一节卧铺车厢,花掉5000多大洋。
法国佬心大大滴黑了。
滇越铁路是米轨,火车车厢偏小,好象一串大巴车连在一起。。
滇越铁路全长859公里,火车平均时速30多公里,算上中间站点停留,要走3
天海防港至河内地势平缓,驶过老街,红河的山川谷地进入视野,风光还算不错。
进入云南境内,景色峰峦迭起,火车上的人也开始提心吊胆。
抵达白寨、湾塘等地,开始桥接隧道,隧道连桥。
火车刚从黑默默的隧道冲出,瞬间奔行在百迈克尔的桥上,还没看清谷底,又一头扎进下一个隧道。
煤烟在隧道中无法散去,倒灌进车厢,即使关上窗户,仍被呛得咳嗽不止。
为翻越巨大的海拔高差,到达芷村的路段,铁路以“之”字形反复盘旋,不断爬升。
一侧是不断逼近的嶙峋石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坡度达到千分之二十一,意味着每前进1000米就上升21米。
最后见识了滇越铁路的灵魂——人字桥。
波渡箐与保姑站之间,相距约70米的悬崖绝壁之上,架设着巨大的“人”字形钢桁结构,象一个钢铁巨人叉开双腿,撑在峡谷之间,背负横贯而过的铁路。
通过的火车,如在百迈克尔空的钢丝上行走。
从车窗向下望,溪流细如白线,深渊令人头晕目眩,全车鸦雀无声,胆小的乘客根本不敢看。
只有车轮在钢结构上发出的空洞回响,和山谷间的风声。
传说这里“一颗道钉一滴血”。
历时3天抵达昆明。
滇军已对火车站进行管控,普通旅客走一侧,另一侧空出来留给莫凌霄。
下了火车,好几个老家伙上来打招呼。
云南商会会长周润藏是朱永孝的朋友,充当中间人介绍,其他几位有云南财政厅长陆崇仁、教育厅长龚自知、着名实业家董成农。
先拱手再握手,气氛热烈,相互谦让着出了火车站,上车去往翠湖石屏公馆。
龙云平时都住在九华山省政府那边,石屏公馆不是他的官邸,是亲信部下彝族将领张冲的私宅,龙云都是在这里秘密会见重要客人。
莫凌霄这次就属于低调出行,无论他的官方身份,还是夫人干弟弟的身份,都不好大张旗鼓与龙云见面。
毕竟要考虑光头的心情。
石屏会馆临湖,凉风扑面,吹动竹林哗哗作响。
龙云50多岁,身材精悍,面容清瘤,穿着剪裁合体的藏青色中山装,目光锐利,又带着一丝刻意收敛的沉静。
他等在会馆院子里,身后站立好些人。
见汽车抵达,大步过去,给了刚落车的莫凌霄一个热情拥抱,随即双手相握。
“小莫先生,欢迎!一直想见你一面,总算得偿所愿。”
“龙主席一统云南,结束纷争,造福百姓,功比蔡松坡。”
莫凌霄很激动,也必须激动,用力握手,也不知道说的对不对,反正马匹奉上就是。
龙云哈哈大笑,单手搂住莫凌霄肩膀。
“舟车劳顿,快进屋休息。”
众人簇拥着两人进去,纷纷落座。
龙云亲自介绍,滇军头号猛将、龙云的表弟卢汉。
卢汉身材壮硕,军装笔挺,国字脸,眼大眉浓,粗门大嗓。
一把握住莫凌霄双手,用力摇晃。
“小莫先生有神药,是神人,救了我外甥,我卢汉欠你一条命,一会儿好好喝一场!”
“当不得卢将军赞誉,但就是要喝的。”
今天这情况,免不了大醉一场,不如爽快些。
接着介绍张冲,一看就是聪明人。
还有两个彝族装扮的中年人,一位叫段承宗,一位叫杨木,都是当地头人。
陆崇仁、周润藏、董成农、龚自知在火车站都认识过了。
酒菜都已备好,流水般端上来。
龙云作为此间主人,首先提酒,又叫出来他疼爱的三子跪拜敬酒。
龙绳曾年纪跟莫凌霄差不多,哪能让他跪拜,急忙扶住,对饮一杯。
卢汉立马跟上,连干三杯。
张冲不甘示弱,也硬碰了三杯。
好在都是牛眼睛杯,云南白酒比较温润,不似北方烧刀子,还能撑住。
陆崇仁连忙招呼吃菜,压压酒劲,然后也端起杯。
“小莫先生的青霜散,活人无数,在昆明建医院,就是我云南的活菩萨,还要投资建厂,改善民生,这是恩情,陆某敬小莫先生。”
龚自知对华夏科学基金会和仁智大学赞不绝口,周润藏和董成农表示愿意商业合作。
没等喘口气,彝族歌声响起,段承宗站起来引吭高歌,众人立即肃穆倾听。
莫凌霄不懂,看样子应该是非常高的礼遇。
杨木也来一曲,歌声宛转悠扬。
没说的,必须喝,酒到杯干。
沉舒年想上去挡酒,又不懂什么规矩,只能干着急。
车轮战了一圈,进入下一环节,自由发挥。
语言上也没那么中规中矩,开始风花雪月。
陆崇仁端起酒杯,跟莫凌霄碰了一下。
“小莫先生不仅才华横溢,更得佳人青睐,实乃美谈,不知更中意哪家的明珠?”
“都是小报捕风捉影,不足为信。”莫凌霄连连摆手,不禁苦笑,“如今国事艰难,当以经济振兴为重,儿女私情暂时不谈。”
听着是调侃风流雅事,实际在间接打听他的政治立场。
夜色深沉,一场接风宴持续好几个小时。
莫凌霄舌头越来越大,众人尽兴散场。
龙云叫来一位女子搀扶莫凌霄,小声交代。
“阿玉,好好伺候小莫先生,以后跟在他身边,少不得一场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