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察处申城站吴乃先办公室。
枣红色的木地板,在杨梭手杖“哐哐”的敲击下,出现凹痕。
吴乃先解开中山装的风纪扣,也气得拍桌子。
“这个张佑仁,搞什么名堂,太不象话。”
杨梭放下手杖,神情悲伤。
“站长,我刚才太激动,不只是因为他们这样对小莫,您教导我们,革命同志之间要团结,共御外敌,他们都不记得啊。”
“杨组长还能记得,我很感动。小莫这件事,我会追究,绝不纵容。”
不管真假,站长说会追究,不能继续纠缠不放。
杨梭点点头,表情恢复正常。
“这次的情报多亏小莫,否则军事损失无法想象。站长,小莫连新人都算不上,他的正式入伙手续一直没下来,小伙子很积极,我们不能让人寒心。”
“入伙”这个词,听起来充满江湖气息,没错,添加督察处叫“入职”。
添加督察处下面的站点就叫“入伙”,强调的是江湖规则和义气,要焚香立誓,歃血为盟,生进死出,想离开得先进棺材。
这个跟真实历史无二。
吴乃先一怔,无奈安抚。
“别急,还有你的调转手续,我会催促。过几天,有一批浙江警校生会到来,给你们支持组几个名额,充实一下队伍。”
“那太好了,感谢站长。”
“也是我的失误,对你们关心不够,我这里还有200块的银票,你们先支应一下。督查处正在扩大,财务上很紧张,大家都克服克服。”
“不不,怎么能让站长自掏腰包。”
“都是为了党国,拿着,这是命令。”
“是,一切听站长安排。”
“这就对了。”
杨梭刚来上海,没自己的队伍,立足不稳,需要跟领导拉近关系。
这次既是告状,顺带要好处,也是表表忠心,汇报思想态度。
回去还要安抚莫凌霄。
看看手里的银票,问题不大。
果然,回去说站长很生气,也知道你的辛苦,奖励了200大洋。
莫凌霄立马眉开眼笑,接过银票,谨慎揣进兜里,隔着衣服摸了摸,确定还在。
“财迷。”杨梭不屑。
“诶。”莫凌霄想到什么,眯眯眼瞪大,“这200块是奖励给我的,可不是你还帐。”
“你……”
这是个什么货色?
杨梭一口气憋住出不来,涨红了脸,猛吸口气,“咳咳”咳嗽起来。
胸腔震动,引发伤口疼痛,捂着肚子弯下腰。
“怎么啦?”莫凌霄急忙扶住他询问。
“没事。”
“还没事…你不会死吧?”
“滚出去。”
“我是关心你。”
“滚。”
“好好,别生气,气大伤身。”
杨梭又开始找趁手的家伙。
莫凌霄见状,赶忙逃跑。
出来后忧心忡忡,作为新入职小白,只有杨梭这个靠山,若是他嗝屁了,能被赵宏志欺负死。
这段时间,跟沪西组的人混了脸熟,有两个能相处得来的,跟他们打听哪里能买到百浪多息。
目前只有法租界的药房有货,还需要洋人医生开具处方,华人医生开具的不好使。
华界这边的药房就别想了。
进出租界,需要巡捕房签发的居住证,或者商人在公董局注册的营业执照。
这些他都没有。
“有没有进出租界的法子?”
那人嘿嘿一笑,捻动手指。
“有这个,简单。”
“多少?”
“我认识青帮的,来回一个大洋,为了稳妥,给两个。”
莫凌霄摸摸兜,一咬牙。
“帮个忙。”
“小事。”
青帮在法租界相当嚣张,租界当局要靠他们控制工会,稳定底层秩序。
被黑心资本家压榨的工人罢工闹起来,无赖青皮会下狠手,不少工会领袖、组织者,被套麻袋沉了黄浦江。
很多华捕是黄探长的门徒,法租界乱不乱,青帮占一大半。
此时的黄探长早已大不如前。
自打因坤角名伶露兰春而被卢小嘉囚禁,陆月生找关系谈判,解救之后,老黄就从陆月生的师父,变成了好大哥。
陆月生搭上军阀卢永祥的线,控制了青帮走私销售鸦片的渠道,得到法国领事馆关注,还有杜门小八股党,武力值爆表。
有钱有势,还有枪,漕运时代传下来的青帮规矩,也被老陆踩在了脚下。
他还是公董局的华董,过租界路口哨岗,巡捕不仅不敢检查,还要立正敬礼。
他私下给青帮制作的“蓝色派司”,掏出来巡捕免检。
这是在法租界,到了公共租界,老杜也得低调做人。
公共租界的英籍警务处长强力反黑,不惯他毛病。
听起来很正义,其实是为了维护公共租界的形象和自己的黑手套,这里有江北大亨顾竹轩、广东帮李裁法等。
说起来李裁法,有香港陆月生之称,49之后,老陆逃到香港,没少被李裁法软刀子收拾。
第二天,莫凌霄去到杨梭办公室,很是嘚瑟地掏出一个玻璃瓶,“砰”地放到桌子上。
杨梭有些惊讶。
“百浪多息?哪儿来的?”
“150片,够你一个月的。”
“我不用这个。”
“别犟嗷,赶紧吃,别留下后遗症。”
杨梭拿起药品,轻轻摩挲,眼神柔和。
“弄来这么多,很不容易吧?”
“对别人来说不容易,对我来说…也挺难的。”
“200块够吗?你又垫钱了。”
感觉到杨梭的心情不错,莫凌霄趴到桌子上凑近。!找白俄医生开的处方,花了20大洋,正好200块。”
“怎么进出法租界的?”
“找青帮带着,来回两个大洋。”
“你不又搭进去两块?”
“对哦,你欠我162大洋。叔,我可没算利息呢。”
“以后不许叫叔。”
“叫啥?”
“组长。”
“那多生分。”
“这里是督查处,我们是军人,有党国使命,不是你家堂会,不要攀扯私人关系,拿走。”
“邦啷”,药瓶扔到桌子上。
莫凌霄赶紧抓住,一只手撑在桌子上,低头看他,心头火起。
每次一提还钱,要么赶人,要么发火,老家伙铁了心想赖帐。
长得丑,想得美。
看到他消瘦的下巴,好象又瘦了一分,心里不落忍。
“好好,我改,别拿药瓶子撒气,180大洋呢,我容易吗?你按时吃。”
杨梭撩起眼皮,见他忍气吞声的模样,憋住笑意。
“我现在用不上。”
“怎么会呢?这是消炎药。”
“百浪多息主要防止血液中毒,对枪伤没啥作用。”
“那我白费力啦?白瞎200块。”
“可以卖了,有需要的。”
“对啊,我去问问。”
起身就跑。
百浪多息由拜尔生产,对血毒、产褥热的疗效还是很好的,能极大降低死亡率。
但进入到民国的数量有限,租界管控的还严格,华界这边的须求很紧张。
百浪多息卖出去了,一片两个银元,到手300大洋。
《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四章,引用英国工会活动家托·约·登宁《工联与罢工》的内容: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就胆大起来,如果有50的利润,它就挺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
莫凌霄现在就有类似的感觉,但他的格局要大很多。
比如,手搓一吨青霉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