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酒鬼没再搭话，只是将擦拭好的铜钱剑用一方旧黄绸仔细裹好，又从他那破兜子里掏摸出几样东西。
一小袋陈年朱砂、一束用红绳捆扎的干艾草，还有一个小巧的罗盘。
他将这些东西一件件摆在院中石磨上，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一种凝重的仪式感。
“怕？哼，老子怕的东西多了去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不再纠结上一个话题：“小子，咱们今晚就动手。那东西吃了这么多香火愿力和恐惧秽气，又在村里扎了根，会越来越难缠，不等了，弄完它咱俩赶紧走。”
“知道了师父。”
小杨天豪撅着嘴，轻声嘟囔：“白瞎这村里的鸡了，都喂那邪神了，我都没吃到几只。”
“就知道吃。”
老酒鬼白了他一眼：“回头打起来时你好生看着，别一天天的不着四六，等我死了，就没人教你本领了。”
“师父，你别老死啊死的，你才多大啊。”
小杨天豪说着说着，突然严肃起来，盯着老酒鬼道：“你该不会是想把我扔下，独自一人逃跑吧？”
“滚！”
老酒鬼又没好气的骂了一句：“赶紧滚屋里去睡觉，咱们晚上动手。”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山神庙方向隐隐有暗红色的微光透出，混合着甜腥的烟气，在夜风中飘散。
村里不见灯火，漆黑无比。
老酒鬼换上一身浆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袍子，头发用木簪束紧，背好布兜，手持铜钱剑，叫醒了小杨天豪。
两人并没有第一时间赶往山神庙，而是率先来到了村口老井处。
老酒鬼蹲在井边，用手指蘸了点井沿上的水渍，放在鼻尖嗅了嗅。
随后迅速用朱砂混着某种粉末，在井口周围画下八个古怪符号，又将一枚古铜钱用红绳系住，投入了井中。
铜钱入水，无声无息，但井口弥漫的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似乎顷刻间淡了一丝。
几乎就在同时，山神庙内，那尊啖秽山神黑洞般的口部，似乎也轻微地扭曲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老酒鬼又点燃一小束干艾草，双手掐印，朝着艾草猛地一指。
紧接着，就见艾草升起的青烟，化作无数道细小烟气，朝所有村民家中钻去。
下一秒，山神庙里，香炉中原本笔直上升的烟柱，突然紊乱地扭动了几下。
一直等到艾草全部烧完，老酒鬼才拽起小杨天豪，赶往了山神庙。
子夜的山神庙，像一头怪兽，散发着浓烈的恐惧。
那暗红色的微光像心跳般一明一灭。
庙门紧闭，但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几乎凝成实质，丝丝缕缕地从缝隙渗出。
老酒鬼站在庙前十几步的空地上，神色凝重，手中的铜钱剑流转着一层淡淡金芒。
小杨天豪跟在他身侧，攥着拳头，小黑蛇在他袖口不安地扭动。
“师父，这家伙好像更凶了。” 小杨天豪低声道。
“断了它两处根须，惊了它的梦引，自然要发狂。”
老酒鬼深吸一口气：“待会儿我破门进去，你守在门外。无论里面发生什么，听到什么，只要我没叫你，千万别进来，也千万别让任何东西进来，明白吗？”
“明白！” 小杨天豪用力点头。
老酒鬼不再多言，向前踏出一步，左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右手铜钱剑平举，剑尖遥指庙门。
“我曹尼玛的……金光速现，覆护真人……奉请祖师律令，破邪显正，疾！”
随着老酒鬼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手中铜钱剑陡然金光大盛，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金色剑气脱刃而出，如攻城锤般狠狠撞向庙门。
“轰隆——！”
庙门应声而碎，木屑纷飞。
庙内积郁的暗红秽气如找到了宣泄口一般，汹涌喷出。
随后被剑气携带的金光一冲，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又倒卷回去。
老酒鬼身随剑走，化作一道金影，瞬间冲入庙内！
小杨天豪只觉一股阴寒腥风扑面，赶紧后退两步，瞪大了眼睛朝里望去。
庙内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那啖秽山神像已不再是安稳端坐的姿态，它身上的波浪纹路如活物般疯狂蠕动，黑洞洞的口部扩张到几乎占据了大半个脸，一股粘稠的暗绿色秽气，正从中不断喷涌而出。
神台周围，地面上，墙壁上，无数滑腻腻的暗绿色触须破土而出，狂乱舞动，每一根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邪气息。
老酒鬼的身影在漫天舞动的触须和秽气中穿梭，快得几乎只剩下残影。
他手中铜钱剑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耀眼的金光，斩断数根缠绕而来的触须。
被斩断的触须落在地上，立刻化为腥臭的脓水，滋滋作响。
“妖孽，也算你运气不好，那么多地方你不选，偏偏选了个你爷爷我在的村子，看剑！”
老酒鬼怒喝，剑法大开大合，刚猛正气与阴秽邪气激烈碰撞，震得小庙簌簌发抖，香炉倾倒，贡品滚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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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神像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响，似是咆哮，又似嘲笑。
秽气喷涌更急，那些触须不再单纯地缠绕攻击，而是开始相互交织，竟在庙内半空中结成一张张大网，从四面八方罩向老酒鬼。
老酒鬼步伐一变，身形突然变得飘忽不定，从网隙中穿过。
同时，左手不断弹出朱砂粉，凌空画出驱邪符咒，金光与红光交织，顷刻间便挡住了秽气侵蚀和触须围剿。
但因为常年酗酒体力不支的缘故，此刻他额头已然见汗，呼吸也粗重了几分。
“师父小心！”
小杨天豪在门外看得心急如焚，忍不住叫喊，但想到老酒鬼进屋前的嘱托，还是没敢进庙帮忙。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神像猛地一震，黑洞口中喷出的竟不再是单纯的秽气，而是一团翻滚不休，掺杂着无数惨叫哀嚎的浓稠黑雾。
这黑雾一出，庙内所有狂舞的触须瞬间僵直，然后齐齐崩解，化为一道道暗绿气流，汇入那团黑雾之中。
黑雾迅速膨胀，几乎充斥了大半个庙宇空间，一股远超之前的邪恶威压瞬间弥漫开来。
黑雾中心，两点猩红光芒亮起，死死盯住了老酒鬼。
“哼！这就要拼命了？我还以为你有多大的本事呢。”
老酒鬼停下动作，从怀中掏出一张深紫色符箓。
只是，让老酒鬼没有想到的是，那黑雾并未直接扑向自己。
而是红芒一闪，以山神庙为中心，骤然扩向了整个村子。
“呃……啊……”
“山神……山神老爷召唤……”
“去……去庙里……护驾……”
原本陷入沉睡的村民，在炕上齐齐剧烈颤抖起来。
他们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深处，被一点暗红取代，脸上迅速爬满了狂热的虔诚。
他们如同接到了最高指令的傀儡，动作僵硬地走出屋子，抓起院子里的锄头、镰刀等物，迅速向山神庙汇聚而来。
脚步声从村子的各个角落响起，由稀疏到密集，如同逐渐合拢的潮水。
“师父，快，全村人都奔这来了。”
小杨天豪回头四顾，只见黑暗中，影影绰绰的人影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呼吸粗重，脚步杂乱，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庙内，黑雾发出低沉的嘶鸣，两点红芒戏谑地看着老酒鬼。
老酒鬼冷哼一声，朝门外吼道：“天豪，守好门口，别让他们进来，也别……别下死手。”
说着，大叫一声，抓着紫符就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