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染,这个词从命运口中说出,泡沫一下觉得自身情绪得到了舒缓,仿佛也不在意命运对他的嘲讽了。
“旧神污染了你?还是深渊污染了你?”他问道。
面前三人却一齐抬头,没直接回答,却反问了泡沫一个莫名问题:“你恨他吗?”
恨,真理母亲————
我恨,真理母亲吗?为什么要这么问?
在这短短一瞬里,泡沫回想起了那只黑猫。
那只黑猫曾在神眷者宴会开口,嘲讽他道“神污染人世间,人世间也污染神”,这句话自然是正正指向了恼怒的泡沫。
他原本为神时,不必有这些无关紧要的情绪,这些都无益处。
恨,真理母亲,又有什么必要呢?
无论命运如何决择,无论后续如何发展,在真理母亲将所有纯水眷者的水权排出时,一切就已经与他无关了。
他确实是输了,但凡事都有两面。
一面是,真理母亲对水权不感兴趣,那他确实必然会输,因为他对于其馀神仅剩的价值不存在了,他无法再作为反制真理母亲的一枚可利用的棋子。
另一面则是,但真理母亲对水权不感兴趣,也就意味着,真理母亲对他的灵魂同样不感兴趣。只要愿意,可以占据泡沫的身躯与灵魂,直到很久很久之后。
在那残躯诞生之前,他的确是有价值的。是真理母亲接管所有眷者的最后一道阻碍,是水元素权柄最后的保险。
他存在、活着,水元素权柄就还自由存在,没有被真理母亲完全接管。真理母亲就没法直接与人世间的水元素魔法师构建联系。
虽然随着时间推移,真理母亲只要愿意,最终也将完全污染、消化水元素权柄,彻底接管纯水留下的一切————但至少还是有价值的。
如果真理母亲尝试消化吸收水权,且一时半会消化不完,只要其馀神真的厌恶、恐惧真理母亲,那身为纯水最后的遗存,他总是可以添加真理母亲敌人的一方。
他专程来这攀天之仪的热闹场地,与诸多神眷者对话的缘由。
无论其馀六神想要利用,还是想与真理母亲敌对,可以作为一股力量添加,发挥作用。
除此之外,他也尝试着侵蚀消化瑞秋娜,在真理母亲与命运的合作中查找一些破绽。
但这一切,只在真理母亲排出水权之前有用。
现在,真理母亲排斥了水,那他也就只是一个单纯的“母亲之敌”,被利用的价值极大削弱。
他完全没有料到,真理母亲竟然对“水”毫无兴趣,对此前的权柄毫无吸收消化。
旧神对的绞杀从始至终都未尽全力,从那只猫的态度里,从拉姆城的某些迹象里,从对旧梦与瑞秋娜的观察里,泡沫其实有个猜测:
那便是,旧神对于拉姆城魔法学院的袭杀,对那名为黎志的少年院长的针对,都要强过他。
何其有趣,旧神对于纯水这个“最大敌人”的重视程度,不如人世间的一个少年。
那他到底算什么。
在旧神对于人世间影响有限时,命运自身受到限制时————在局势拮据时,们创造了旧梦先生。
但旧梦先生完全没有被用来对付泡沫,而是被用来去对付拉姆城魔法学院了。
那时候的泡沫没有多想,甚至有些庆幸,庆幸他躲过了母亲的袭杀,归家神眷被白塔贤者的分身制约,而旧梦又被拉姆城魔法学院那边的逐日老人和黎志牵制。他获得了一定的喘息空间。
可此时一切揭晓时,他才后知后觉,旧梦并不是被黎志牵制。
而是直接找上了黎志的门。
如果那时旧梦将作为目标,在命运和真理母亲双重的进攻之下,他扪心自问能活下来吗?能拥有神眷者宴会上开口的机会吗?
因此,直到此刻,泡沫才想清楚了一个他有些不愿直面的真相:
在真理母亲那里,他从始至终就不是什么重要的目标。
身为纯水,的灵魂跑便跑了,想反抗便反抗,想拉拢谁就去拉拢谁,真理母亲从没有在意过他。
唯一的一次归家袭杀,与其说是真理母亲的手笔,分明更是命运的手笔,是为了他肚子里的瑞秋娜,是为了创造旧梦先生。
如果他那时多想想,再多想想,或许就能明白。
真理母亲排出水权是一种必然,真理母亲对水的权柄从来就没有感兴趣过。
他从始至终就没有什么价值,团结其馀神的尝试必然失败。
他自己不过是陷入了与其馀几位正神同僚数千年争斗的“思维惯性”之中罢了,旧神,与当世神,对于权柄的认知完全不同。
那么到头来,正如命运所问,他恨真理母亲吗?
他闭上双眼,不太想说出这个答案。
如果真要说恨,在他的角度而言,他更恨命运在其中作梗作妖,抛弃当世所有神明去帮助旧神,制造乱局。
而真理母亲,到了此时此境地,他也说不出什么恨与不恨,无非就是他输了,仅此而已。
“不恨,是我自身蠢笨,贪图旧神权柄。”他还是说了出来。
“真的不恨吗?”
那承接了分镜的身躯,突然笑呵呵道:“但是,黎志恨。”
“你在说些什么?”泡沫知晓,这新降临的分镜神眷背后,就是命运,格外警剔些也不为过。
“你不是问我,究竟是被旧神污染,还是被深渊污染吗,我可以告诉你答案。”
命运此刻言语,象极了嘲笑。
————抱着一线希望,觉得有可能消化————
————期待说服六神,觉得有可能借六神助力翻盘————
————保有灵魂,其馀存在或许会为了厌恶真理母亲而押注于你————
能说出上边这些话,证明命运早已洞悉了他的心思。
然而,已经晚了,失去了意义。
真理母亲,通过舍弃水,让他身为纯水所做的这些再无价值。
那此时,命运神降下来嘲笑他,又想做什么呢?
泡沫思索时,面前三人同时开了口。
迷途说道:“旧神选择的道路与我们并不相同,他对于一切外部权柄都很克制,他没有污染我的兴趣。”
歌者说道:“深渊的本质是疯狂,我的权柄对他而言皆是毒害,他同样没有污染我的兴趣。”
分镜说道:“污染我的是黎志。”
黎志————
污染命运的,是黎志?
泡沫一下呆愣,黎志,是那个欺真,是那只黑猫,是这所学院的院长,黎志。
分镜手中,多了一格画面,那是黎志正在对普磁贤者说话:“我恨宇宙万物内蕴之真理,无穷完备度量之应许,真实终尽唯一之母亲。”
随后,便有某种思绪,仿佛在泡沫脑中一下炸开。
恨————
他要收回刚才所说的话,他并非不恨真理母亲,他恨,他恨,他恨!
怎么能不恨,真理母亲夺走了他的一切,他本该为神明,本该享受信徒的祈祷与崇拜,本该从高处俯瞰人世间下一个千年。
但此时,什么都没有了,一切都由不得他了。
一输再输,难道要因为苟活而感到高兴吗?难道因为真理母亲对的不在意而不恨吗?
那不是真正的他,他只是怕,怕自己恨了也没有用。
怕自己说恨了之后更遭命运嘲笑,更被诸神瞧不起,更显得自身可悲可叹。
这才嘴硬说了一句不恨,压抑了自身内心最深处的情感,胡言乱语着。
但在听见那黎志少年所说言语之后,那种恨又觉醒了。
深深觉得自己刚才所思所想是如此软弱不堪,他需要变化。
恨,重新变得炽烈,从内心深处重燃了,突破了他的一切思维与情绪的桎梏,重新燃起了。
命运的三双眼睛,皆凝视着泡沫,一动不动,仿佛要从他身上看清些什么。
“宇雾、逐日与泡沫是老友兼对手————污染的路径,原来如此。”
分镜呢喃道,似乎明白了许多,看见了变化的来源。
然而他的呢喃,泡沫听不到,也不在意。
泡沫将自身双手放于胸前,虔诚祈祷道:“飓风,我愿奉献于你。”
泡沫这个神眷,可以承载纯水的灵魂,可以让再活百年千年,这是他为自己找的退路。
就算对其馀人失去价值,但飓风与纯水神眷交融较深,飓风的诸多权柄中都已经融合了水权,他用自身积累与飓风交换,对飓风总是有价值的。
即便这种价值是帮助飓风消化原本属于的水权,他也别无选择,至少在的知识、经验、认知交易完之前,飓风都能给他一些空间。
“我愿用我馀下所有灵魂————
“兑付你的品尝。”
命运眷者的三双眼睛里,闪过震动。
既是当前之剧变超过了他的思考,也是未来之乱流奔涌出了河道。
此刻,一切皆有了不同。
对于神而言,轻嗅便是极致,是可控的临界。
轻嗅级的权柄赐予,让眷者使用,便已经达到平衡界限。
再多给些,眷者便获得权柄的全部。原先那种稳定的自上而下的掌控不复存在。
品尝,要么意味着极致的信任,权柄依然保留,神与眷者近乎同体共生,双方共享共同持有。
要么意味着切除与赠予,权柄完全归属眷者所有,神剥离映射权柄,转而全部由神眷者掌控。
不存在中间状态。
此刻的飓风,显然不可能对纯水付出极致信任————
分镜悄然叹息,伸出手来,对着高空那纯水残躯,轻轻挥手一切。
下一瞬,人世间所有人眼中看见了割裂,所有人看见了两种不同的历史。
一种是当前所见之历史,纯水残躯正在复述真理母亲的咒语与尊名而另一种,则是天空中从未有过纯水残躯的存在的历史,在那片历史中,深夜从始至终静谧深谙,深渊没有降临于枷锁身躯,白石分身依然将所有纯水眷者分开关押着。
有关深渊与真理母亲,在今夜的一切变化,仿佛在源头上便被抹去。
这种命运,自白塔贤者周身扩散,首都或在巨像掌握之中,或在地上安稳睡眠,就象此前每一个夜里一般静谧。
巨象一直沉睡在布鲁诺王国首都地下,暂时未被启用过。
不止往后扩散,同样往前扩散。
扩散到了普磁贤者身边,扩散到了波粒女士身边,扩散到了游子身边。
深渊从未降临,深渊没有借白石分身降临普磁贤者周边,波粒女士没有中途离开,游子没有获得“偶然出现的契机”。
命运从未投下过他的双眼,一切都没有发生————
三张脸都在笑,他会被黎志污染去“对付”母亲,但他也能收回眼睛,眼睛从未出现在人世间,那源自黎志的污染也就从历史根源中被抹除。一切重来便好。
可是突然间,三张脸却笑不出了。
不!无法收回。
那双眼睛,被什么东西锁定了。
是黎志,自他身上载递的恨意,通过那双眼睛,触碰到了命运,眼睛无法收回。
眼睛无法收回。
分镜脸上浮现出痛苦神色,切开命运之手似乎在被某种东西死死按下。
在这里,果可以吞下因,衔尾之蛇可以吞掉自己。
他只要收回眼睛,再寻求一次其他的机会,以更完全的准备、更完美的发展归来。这是他的底气。
但分镜切不开黎志,命运的流淌在黎志处受到了阻碍。
命运想起此前事。
聆听等级分镜的千虑切不开黎志,黎志是触碰级的欺真,这可以原谅————
触碰等级分镜瑞秋娜切不开黎志,黎志与自性构建了连接,同为触碰级,他的本质更高,这也可以原谅——————
但此刻,他已经用轻嗅等阶的分镜降临,他是命运,是一切命运发展之本质,就算自性就在黎志的身边,这也绝不可能!
回环的命运出现了缺口,原本被篡改的事物,又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复回原样。
这一瞬,所有人眼中的命运出现了反复,天上纯水残躯消失又浮现,仿佛在闪铄,布鲁诺王国的首都时而浮现高空,时而于地表安睡。
“你不是恨真理母亲吗?我已经在帮你,但你不能什么都要吧。”
他可以影响真理母亲和深渊占有的未来,但那双沉于普磁贤者腹中的眼睛,他得取回来。
他不愿被黎志污染。
被黎志污染,也是此前预见未来的一种,命运试探着这种未来,觉得可以通过自身命运权柄收回此种发展。
但此时,他却发觉,他似乎陷入了死结。
修改深渊很容易,深渊同样遭受着源于黎志的污染,修改与深渊有关事件非常轻松,因为深渊也想得到修改。
可是,黎志对的污染不可抹除。
如同钉子一般钉在了名为命运的木板之上。
“好,你恨真理母亲。
“我帮你,我帮你!”
三声齐唱的语气中,带上了无奈。
分镜、迷途、歌者三双眼睛同时望向了逐渐癫狂的泡沫。
泡沫的本质正在拔高,高于世间一切事物的程度。
飓风答应了泡沫的兑付要求,降下了品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