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再起 - 挟帝北征
永兴元年(公元304年)七月,洛阳,东海王府密室
窗外是沉闷的夏夜,没有一丝风,连鸣蝉都噤了声,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只有偶尔划破黑暗的闪电,短暂地映亮室内几张神色凝重的脸庞,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豆大的汗珠顺着司马越宽阔的额头滚落,他无心擦拭,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在摇曳的烛火下闪着幽光,死死钉在摊开在紫檀木桌上的洛阳城防图。
“王爷,”心腹谋士刘洽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探子回报,邺城那边…孟玖那阉竖,正加紧串联,欲将王爷的心腹尽数调离京师,换上他的爪牙。石超那厮领了中护军,禁宫羽林,已有近半落入其手…再不动,恐成砧板鱼肉矣!”
司马越腮帮子的肌肉因紧咬牙关而微微鼓动。几个月前,他为了自保,亲手出卖了长沙王司马乂,向司马颖献上投名状。原以为能蛰伏待机,却不料司马颖懦弱昏聩,让孟玖这个跳梁小丑把持朝政,不仅贪婪无度,更将他东海王视为眼中钉。司马颖退回遥远的邺城享乐,留下这洛阳,看似平静,实则已成孟玖布下的毒网中心。
“司马颖小儿,”司马越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带着刻骨的寒意,“懦弱无能,偏信阉竖,致使朝纲崩坏,人神共愤!本王当初…真是瞎了眼!”他猛地一掌拍在地图上,震得烛火剧烈跳动。
角落里,一身戎装、面容刚毅的左卫将军陈眕猛地站起身,甲叶发出铿锵之声:“王爷!末将麾下左卫军,尚有三千忠勇儿郎!右卫王瑚,亦早对孟玖、石超倒行逆施深恶痛绝!与其坐等屠刀落下,不如…放手一搏!”他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
另一位将领,右卫将军王瑚,也沉声道:“王爷,禁军之中,不满孟玖、石超者大有人在。那石超不过一莽夫,仗着孟玖之势窃居高位,将士们心中不服久矣!只需王爷登高一呼,我等必誓死追随!”(史载陈眕、王瑚参与此次政变)
墙角的阴影里,一个始终沉默的身影微微动了动。那是殿中禁军实际掌控者之一、中护军副将孟岱(虚构人物,代表被策反的禁军中高层)。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挣扎后的决然:“王爷…孟玖倒行逆施,任用私人,克扣军饷,中护军上下早已怨声载道。下官…愿为内应,助王爷成事!”
密谋的火种: 司马越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每一张脸,刘洽的智谋,陈眕、王瑚的勇武,孟岱的临阵倒戈…这些力量在黑暗中悄然汇聚,终于在他心中点燃了熊熊烈焰。“好!”他终于吐出这个字,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司马颖自绝于天下,孟玖祸乱朝纲,此乃天赐良机!”
他俯身,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的皇城核心——云龙门和宫城诸殿。“就在此处!陈眕、王瑚,你二人联络可靠部曲,于后日丑时三刻,以巡视为名,集结于云龙门外!孟岱,宫内禁卫调动,就交给你了!务必确保宫门畅通无阻!”
“目标?”刘洽低声问。
司马越眼中寒芒暴涨,一字一顿:“入宫,‘请’天子!以天子之名,号令天下,讨伐司马颖!”
警示:当退路被堵死,唯一的生路便是破釜沉舟的勇气。但勇气若只为私欲,终将点燃更凶猛的烈焰。
永兴元年(公元304年)七月二十二日夜,洛阳宫城,云龙门外
夜色浓稠如墨,闷热的空气里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窒息感。宫墙上稀疏的灯笼在黑暗中投下昏黄摇曳的光圈,更添几分诡异。高大的云龙门紧闭着,如同沉默的巨兽。城楼之上,值夜的禁军士兵打着哈欠,盔甲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哒…哒…哒…”
整齐而沉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死寂。一队盔甲鲜明、刀枪林立的士兵,在陈眕和王瑚的带领下,踏着肃杀的节奏,出现在宫门前的御道上。队伍前方,还有一辆不起眼却格外坚固的油壁车。
“站住!何人夜闯宫禁!”城楼上的卫尉军官厉声喝问,带着警惕,手已按向腰间刀柄。
陈眕勒住战马,抬头朗声道:“末将左卫将军陈眕!奉东海王令,有紧急军情需即刻面奏天子!事关社稷安危,刻不容缓!速开宫门!”(史载借口“讨伐张方”,实为入宫挟帝)
城上的军官借着微弱的光线,认出了陈眕和王瑚的将旗,又见队伍规模不小,心中惊疑不定。“陈将军,王将军!非奉诏令,夜间不得擅开宫门!还请将军出示诏令或符节!”
气氛瞬间紧绷。就在此时,云龙门内侧传来一阵压抑的喧哗和兵刃交击的闷响!紧接着,沉重的宫门竟从里面缓缓被推开了一道缝隙!
“动手!”陈眕眼中厉色一闪,猛地拔出佩刀,刀锋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冷光!
“奉诏讨逆!清君侧!”王瑚同时爆喝一声,声如炸雷,瞬间点燃了士兵们的热血,“冲!”
“杀!”
早已按捺不住的将士们如同决堤的洪流,怒吼着涌向那敞开的宫门!城楼上的军官和士兵瞬间懵了,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汹涌冲入的人潮裹挟、冲散。少数试图抵抗的守卫,顷刻间便被淹没。
混乱如同瘟疫般扩散。宦官、宫女如同受惊的兔子,尖叫着四处奔逃。破碎的器物、翻倒的灯烛随处可见。
陈眕和王瑚目标明确,率精锐直扑天子寝宫——昭阳殿!
昭阳殿外,几个忠于职守的宿卫宦官试图阻拦,被冲在最前的军士一脚踹翻。厚重的殿门被粗暴地撞开!
昏暗的寝宫内,只有几盏长明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宽大的龙床上,晋惠帝司马衷被巨大的喧嚣惊醒。他惊恐地坐起身,穿着明黄色的寝衣,肥胖的脸上布满孩童般的迷茫和恐惧。他下意识地抱紧了身边的锦被,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谁…谁在外面?张常侍?是…是闹耗子了吗?”他茫然地看向门口闯入的、浑身散发着血腥气和戾气的士兵。
陈眕大步流星走到龙床前,看着这位痴愚的天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随即被决心取代。他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却不失表面的恭敬:“臣左卫将军陈眕,惊扰陛下圣安!逆贼孟玖、石超,勾结成都王司马颖,祸乱朝纲,意图不轨!东海王忠义,奉天子密诏,率我等入宫护驾!请陛下即刻移驾,召集百官,下诏讨逆,以正国法!”
“密…密诏?讨…讨逆?”司马衷更加糊涂了,他看看陈眕,又看看周围明晃晃的刀枪,巨大的恐惧压倒了一切,“好…好…朕…朕饿了…有…有糕饼吗?”他喃喃着,眼神空洞。
王瑚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但也只能强压焦躁,对手下喝道:“快!服侍陛下更衣!准备銮驾!”几名士兵硬着头皮上前,几乎是半架半扶地将懵懂的天子拖下龙床,匆匆套上龙袍。
警示:权柄沦为玩物,至尊跌落尘埃,历史的闹剧总是以血淋淋的方式开场。
永兴元年(公元304年)七月二十三日凌晨,洛阳太极殿
天色未明,太极殿内却已是灯火通明。空气中混杂着血腥味、汗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稀稀拉拉的官员被军士从府邸或者值房中“请”了来,个个面色惨白,惊魂未定。许多人衣冠不整,显然是仓促间被抓到此地。他们看着殿内殿外持刀肃立的士兵,再看看御座上依然一脸茫然、甚至还在打着哈欠的晋惠帝,心中已明白发生了什么——又一场宫廷政变!
司马越一身亲王蟒袍,腰悬长剑,昂然立于御座之下。他不再掩饰,鹰视狼顾,目光扫过殿中噤若寒蝉的官员,声音洪亮而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诸公听着!”他手按剑柄,声震殿宇,“阉宦孟玖,狼子野心!勾结逆将石超,蒙蔽皇太弟司马颖,专权擅政,败坏朝纲,构陷忠良(暗指陆机等),致使四海鼎沸,民不聊生!其罪罄竹难书!”他猛地一指殿外,“更有甚者,欲行伊尹、霍光之事(指废立),图谋加害天子!幸赖祖宗庇佑,将士用命,昨夜已将此二贼羽翼剪除于宫禁之内!”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官员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昨夜宫中的厮杀声犹在耳边,此刻谁敢质疑这位手握兵权、挟持了天子的东海王?
司马越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义愤”:“司马颖!身为皇太弟,不思忠君报国,反受奸佞蛊惑,遥控朝政,任用宵小,坐视孟玖、石超祸害洛阳!其昏聩无能,已不配为储君!今,本王奉天子密诏——”他故意停顿,目光如电扫视全场,“诏令:废黜司马颖皇太弟之位!罢免其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等一切职衔!”
这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响!废黜皇太弟!这可是捅破天的大事!几个老臣身体晃了晃,险些晕倒。
司马越丝毫不给众人消化震惊的时间,继续吼道:“司马颖既失臣节,当为国贼!陛下,”他转向御座上的司马衷,深深一躬,“贼子猖獗,社稷危如累卵!臣恳请陛下,为天下计,御驾亲征!率领王师,北上邺城,讨伐逆贼司马颖!以彰天威,以清寰宇!”
“御…御驾亲征?”司马衷被这突如其来的词汇弄得更加迷糊,“去…去打猎吗?邺城…有好吃的鹿肉吗?”
“……”司马越嘴角抽搐了一下,强压下不耐,沉声道:“陛下圣明!正是为国除害之大猎!”他不再理会皇帝的反应,猛地转身,对着殿外厉声下令:“擂鼓!聚将!发檄天下!即日整军,奉天子,讨国贼!”
十余万大军(号称),在司马越及其将领的统率下,以“护卫天子”的名义开出洛阳城门。车驾隆隆,尘土飞扬。队伍的核心,是一辆由八匹健马拉动的巨大金根车,里面乘坐着茫然无措的晋惠帝司马衷。他时不时掀开帘子,好奇又惶恐地看着外面望不到头的军队和扬起的漫天烟尘。
司马越骑在高大战马上,位于金根车前方。他看着这浩荡的“王师”,胸中豪情万丈,更有一丝棋手落子般的冷酷算计。有天子这面大旗在手,道义便在他一方!他仿佛已经看到邺城在望,司马颖匍匐在地的景象。
警示:正义的旗帜若被私欲沾染,再浩荡的征伐也终将沦为新的劫难。
永兴元年(公元304年)七月下旬至八月初,北征途中
离开洛阳的喧嚣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行军途中单调的疲惫和日益压抑的气氛。十几万人的庞大队伍像一条臃肿的巨蟒,在通往邺城的官道上缓慢蠕动。烈日炙烤着大地,尘土被无数脚步扬起,形成一片挥之不去的黄褐色云雾,笼罩着整支军队,也钻进行军的口鼻心肺。
队伍中部,那辆华丽的金根车如同移动的囚笼。车内闷热异常,司马衷肥胖的身体早已汗流浃背。他烦躁地扯着领口,嘴里不停地嘟囔:“热…好热…渴…朕要喝水…要喝冰镇的蜜浆…”侍奉的宦官赶紧递上水囊,伺候他喝下清水,哪里去找冰镇的蜜浆?司马衷喝了两口便嫌没滋味,一把推开,水洒了一身,又哭闹起来:“不好喝!朕要回宫!朕要见张方…张方会带好吃的给朕…”
车外护卫的士兵听着车内天子的哭闹,脸上写满了鄙夷和麻木。有人低声咒骂:“妈的,摊上这么个傻皇帝!老子们卖命打仗,就为了伺候这傻子?”
“少说两句!让东海王的人听见,小心脑袋!”旁边老兵低声呵斥,但眼中也毫无敬意。
军队的士气从一开始就并不高昂。士兵们大部分是被临时征召或裹挟而来的,对为什么要去打邺城、打司马颖没有多少认同感。他们在烈日下行军,吃着粗糙的伙食,忍受着军官的呵斥鞭打,怨气如同干柴,一点点堆积。
“妈的!又是这点喂鸟的糙米!”一个面黄肌瘦的士兵看着碗里清汤寡水的粥,狠狠地将破碗摔在地上,“老子不干了!这仗爱谁打谁打!”他愤怒地吼着。
“小声点!”伍长压低声音,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东海王下了死令,动摇军心者斩!你想掉脑袋吗?”
“斩?饿死也是死,累死也是死,砍头还痛快点!”那士兵梗着脖子,眼中是绝望的怒火。
哗变和逃亡像瘟疫一样开始零星出现。夜晚宿营时,总有士兵偷偷溜走。抓回来的逃兵被当众鞭打甚至斩首,悬挂在营门前示众,那凄厉的惨叫和血腥的景象,如同阴霾笼罩在每个人心头,不但没能震慑,反而加剧了恐慌和离心力。
司马越骑着马巡视营地,看着士兵们麻木疲惫、充满怨气的脸,听着各处将领关于逃亡、粮草不济的禀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千算万算,算到了挟天子的大义名分,算到了邺城的空虚,却严重低估了维持这支庞大军队的消耗和掌控军心的难度。他烦躁地挥鞭抽打着空气:“催!再催各郡县!告诉他们,天子就在军中!耽误大军粮草,形同谋逆!还有,抓到的逃兵,杀无赦!以儆效尤!”
严酷的军令压下来,逃亡暂时被遏制,但士兵们眼中的怨毒却更深了。这支打着“奉诏讨逆”旗号的王师,内部已如一个巨大的火药桶,只需一点火星便会引爆。
警示:忽视人心的根基,再堂皇的大义也如同沙上筑塔,溃散只在旦夕之间。
永兴元年(公元304年)八月中,邺城,成都王府邸
当东海王司马越“奉天子讨逆”的消息传到邺城时,整个王府乃至全城都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废物!饭桶!都是饭桶!”华丽的殿堂内,司马颖像一头暴怒的困兽,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将案几上的玉器珍玩扫落一地,摔得粉碎。他脸色惨白,布满血丝的眼中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洛阳…洛阳怎么会丢?!孟岱那个狗东西,本王待他不薄!陈眕、王瑚…他们怎么敢!司马越!老匹夫!安敢如此!”(史载司马颖惊惧失措)
他引以为傲的、遥控洛阳的棋局,瞬间崩盘。更可怕的是,司马越居然挟持了天子,打着皇帝的旗号来讨伐他!这让他瞬间从“皇太弟”变成了名正言顺的“国贼”!
“殿下息怒!殿下保重身体啊!”孟玖扑跪在地,声音带着哭腔,身体筛糠般抖着。他比司马颖更恐惧!洛阳的失败,意味着他在那里的势力被连根拔起。司马越恨他入骨,一旦城破,他孟玖必将是第一个被千刀万剐的人!
“息怒?你叫本王如何息怒!”脚蹬开孟玖,指着他的鼻子大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