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渊穿着半新的衣衫,梳着整齐的分头,面容白净,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说话也慢条斯理。
“误伤好人?”
秦奋皱眉,不悦道。
“陆文书,你刚来,可能不了解情况。”
“在苏州,那些开厂开店、穿绸裹缎的,有几个屁股底下是干净的?”
“就算有个别还算本分,那也是大环境如此,独善其身就是纵容罪恶!我们现在是革新,是扫除污秽,就不能有妇人之仁,宁可错抓,不可放过,这样才能震慑宵小,真正扭转风气!”
“秦兄此言差矣。”
另一个新加入的、名叫孙浩的年轻人开口了。
他身材高大,声音洪亮,穿着粗布短打,自称是城外木渎镇一个破落乡绅家的子弟,因不满家族与官府勾结盘剥乡里,毅然与家庭决裂,投身“清流”。
他言辞比秦奋更加激烈。
“什么叫宁可错抓?咱们‘清流行动’,要的就是一个‘准’字!要证据确凿,要雷霆万钧,抓错了人,放跑了真凶,那才是对革新的亵渎!”
“我看,咱们现在不是打击面太广,是还不够深,不够狠,像税课司那个王司吏,才贪了多少?他上头那个陈主事,才是大鱼!”
“还有观前街‘永昌’绸缎庄的刘老板,他跟民会苏州分会那个徐理事是连襟,这谁不知道?怎么就没人敢动?”
这话顿时引起一阵更大的骚动。
陈主事,徐理事,这都是苏州地面上有头有脸、关系网深厚的人物。
动他们,和动几个书办、小老板,可不是一个概念。
陆鸣渊推了推眼镜,缓缓开口。
“孙兄说得也有道理,不过,陈主事、徐理事这些人,位高权重,关系盘根错节,没有铁证,恐怕难以撼动,反而会打草惊蛇,引来疯狂反扑,咱们力量尚弱,是不是应该稳扎稳打,先剪除羽翼,积累力量?”
“积累力量?等到什么时候?”
孙浩不屑地嗤笑一声。
“等到那些蛀虫把证据都销毁干净,把关系都打点妥当?陆文书,我看你是书生气太重!”
“革新不是请客吃饭,不能温良恭俭让,对付这些顽固的旧势力,就要有摧枯拉朽的魄力!”
“证据?只要他们屁股不干净,就一定能找到证据,找不到,那就说明他们藏得深,更说明他们问题大,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
他环视众人,声音充满煽动性。
“同道们,里长说过,‘红袍之下,无不可查之吏’!咱们在苏州,难道就要畏首畏尾吗?”
“咱们手里,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关于陈主事、徐理事他们的线索吗?那些被他们欺压过的商人、百姓,敢怒不敢言,现在有咱们‘清流’撑腰,他们还不敢说吗?”
“咱们应该主动出击,深入民间,广泛发动百姓,搜集证据,甚至可以对那些有重大嫌疑、又态度顽固的,采取一些必要的‘督促’手段,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必要的‘督促’手段?”
秦奋眼中闪过意动,但又有些迟疑。
“孙兄,你是说”
“比如,公开他们的可疑行径,发动百姓监督,比如,去他们的府上、商号前汇聚,要求他们出来说清楚,比如,查他们的账,限制他们离境”
孙浩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阴鸷。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为了肃清污浊,有些规矩,可以变通,只要目的是纯洁的,手段激烈些,也是可以理解的,想想那些被他们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
“咱们的些许‘过激’,比起他们的罪恶,又算得了什么?”
这番话,极具煽惑力。
尤其是在场许多年轻人,本就对旧势力充满憎恶,又怀揣着改天换地的理想,听到这种“目的证明手段”、“革新无需束手束脚”的论调,很容易被鼓动起来。
连之前比较谨慎的秦奋,眼中也露出了挣扎和认同。
陆鸣渊眉头紧锁,还想说什么。
“孙兄,此举恐有不妥,若无确凿证据便如此行事,与旧社会的诬告、构陷何异?岂不玷污了‘清流’之名?也会授人以柄”
“陆鸣渊!”
孙浩猛地提高声音,打断了他,脸上露出不耐烦和一丝轻蔑。
“我看你,不是来革新的,是来泼冷水的,你是不是怕了?还是说你跟那些人,有什么瓜葛,所以才处处阻挠?”
这顶帽子扣下来,分量极重。
仓库内的气氛顿时一凝,许多人看向陆鸣渊的眼神,带上了怀疑。
陆鸣渊脸色一白,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复杂难明。
秦奋看了看争论的双方,又看了看群情激奋的众人,一咬牙,做出了决定。
“孙浩同道说得对,革新不能温吞水。”
“咱们‘清流行动’,就要有清流的气势!畏首畏尾,成不了大事!”
“我提议,成立特别调查组,由孙浩同道牵头,秦奋、阿强、小芸,还有愿意参加的同道加入,重点调查陈主事、徐理事,以及观前街‘永昌’绸缎庄刘老板等人的问题。”
“广泛联系百姓,搜集线索证据,必要时,可以采取适当措施,施加压力,至于手段只要不违法,为了革新目标,可以灵活掌握!”
“同意!”
“早就该这么干了!”
“孙浩,我们跟你干!”
仓库内响起一片赞同声。
孙浩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与人群中另外几个新加入、同样神情激愤的年轻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会议在一种更加亢奋、也更加不祥的气氛中结束。
人们三三两两散去,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陆鸣渊独自走在最后,看着孙浩等人簇拥着秦奋,热烈讨论着“调查策略”的背影,又看了看仓库外昏沉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这水越来越浑了,清流?但愿真的还是清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