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行辕的小议事厅里,气氛凝重。
几名穿着体面长衫的启蒙会代表、商会会长,惴惴不安地坐在下首。
魏昶君没有换下那身水师大氅,独自坐在主位,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他没有寒暄,直接拿起桌上另一份档案,抽出几页影印件,推到那几人面前。
“看看,这是从李鞍密室抄出的,与‘欧罗巴联合贸易公司’、‘新大陆自由港商会’的部分往来密信影本。”
“里面提到了,通过津门某‘有信誉的合作伙伴’,也就是你们在座某几位暗中持股或庇护的商行,转运一批‘特殊货物’,包括但不限于,最新式的雷汞步枪、军用望远镜、甚至小型蒸汽机图纸,给海外几个仍在试图复辟旧王室、并对红袍商路虎视眈眈的势力。”
“报酬,是南洋的两座锡矿和美洲的一条铁路协助。”
那几人拿起影印件,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唰”地白了,手开始发抖。
上面的暗记、签名、交易细节,虽然模糊,但足以让他们辩无可辩。
“我红袍《刑律》第三百二十条。”
魏昶君的声音在寂静的议事厅里回荡,冰冷如铁。
“私自贩运、交易军械者,主犯斩立决,从犯流放三千里,家产抄没,更何况。”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每一张惨白冒汗的脸。
“是卖给那些,时刻想着把炮口对准我红袍子民的海外豺狼?”
商会会长腿一软,直接从椅子上滑跪在地。
“里长明鉴,小小人不知情,都是下面人瞒着小人干的!”
其他几人也吓得魂不附体,纷纷撇清关系,赌咒发誓绝不知情。
魏昶君看着他们丑态百出,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与厌恶。
他缓缓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仿佛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然后睁开,淡淡开口。
“给你们两个选择。”
“一,自己把仓库门打开,把里面不该有的东西,一件不落,清点清楚,交出来,该认罪的认罪,该退赃的退,老夫可以考虑,在律法框架内,酌情处置。”
“二。”
他顿了顿,语气转寒,一字一顿。
“我调大沽口的红衣要塞炮过来。用炮弹,帮你们把仓库门‘打开’。”
“你们,自己选。”
凌晨,天色将明未明。
在无数火把和汽灯的映照下,在民会、启蒙会残余代表面如死灰、惊恐万状的注视下,大队红袍军士兵和臂缠红袖标的青年复社成员,进入了天津卫西郊的三处最大的私人仓库。
仓库大门洞开,里面堆积如山的景象,让久经沙场的老兵和见多识广的复社骨干,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一箱箱码放整齐、尚未拆封的步枪,枪身上的油光在火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粗粗清点,超过两千箱。
堆积如山的南洋香料、西洋呢绒、钟表珠,价值难以估量,初步估算,偷逃税款就在八百万红袍元以上。
更有几间暗室,搜出了涉及朝廷机密的文件抄本、与海外势力的秘密通信、以及分赃账册。
铁证如山,触目惊心。
几乎与此同时,天津港外海。
一艘试图趁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悄驶离码头的小型快艇,被两艘突然出现的、悬挂青年复社海外行动组旗帜的改装巡逻艇一左一右拦住。
快艇上,正是化妆改扮、准备潜逃的李鞍。
他身边只带了两名心腹和大量金条珠宝。
“李代表,这么急着出海,是去视察哪里的民情啊?”
一个冷静的声音从对面巡逻艇的喇叭里传来。
赵铁鹰站在艇首,海风吹动他深蓝色的制服下摆。
李鞍面如死灰,猛地掏出手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然而,他身边那名一直沉默寡言、看似最忠心的贴身秘书,却突然出手,快如闪电地打掉了他手中的枪,反手将其制住。
“你!”
李鞍目眦欲裂。
那秘书,此刻抬起头,脸上再无平日的恭顺,只有一片平静,对赵铁鹰微微颔首。
“赵总干事,幸不辱命。”
赵铁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瘫软在甲板上、彻底绝望的李鞍身上,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
“你以为,你那套用金钱和许诺收买人心的把戏,真的天衣无缝?你的人,早就不是你的了。从你第一次让他经手那笔走私火炮的赃款时,他就把证据,送到了我的案头。”
“天津的民会,从根子上,已经烂透了,里长的雷,要劈的,就是你们这些自以为能一手遮天的‘龙王’。”
“带走。”
至此,民会在天津、乃至京师周边最核心、最顽固的势力,在魏昶君亲自降下的这场“惊雷”与赵铁鹰刮起的“清霜”双重打击下,土崩瓦解,再无挣扎之力。
而风暴眼中心的那位年迈的里长,在行辕书房窗前,望着东方海平面上泛起的第一缕鱼肚白,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久久无法平复。
天津知府衙门,大堂。
这里早已不是前朝那等肃杀阴森的模样,经过改建,轩敞明亮。
但今日,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却比任何时代都更沉重。
高高的“明镜高悬”匾额下,主审官的位置空着。
取而代之的,是在大堂正中央,临时设下的一张宽大、朴素、没有任何雕饰的黑漆公案。
公案后,魏昶君端坐。
他没有穿官服,依旧是那身半旧的深灰色衣衫,外面罩着墨蓝色棉氅。
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露出宽阔而布满深刻皱纹的额头。
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平静,锐利,如同古井寒潭,倒映着堂下的一切,也仿佛能洞穿人心最深的隐秘。
堂下,黑压压跪了一片。
李鞍为首,后面是那一百四十名在天津风暴中被锁拿的民会骨干、涉事官吏、勾结的豪商。
他们早已没了往日的体面与骄横,个个面色如土,衣衫不整,许多人身上还带着镣铐,在冰冷的地砖上跪得东倒西歪,不敢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