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谨言被送往静养中心后,林伟独自站在空荡的走廊里。
此刻,他必须先处理眼下更为紧迫的问题——人员问题,以及由此衍生出的战略走向。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林伟并未象往常一样立刻埋头于文档堆中,而是坐进椅子里,揉了揉眉心。
陆谨言那苍白的面容,还有那份标注着“内核战略资产,当前状态存在折损风险”的系统评估,在他脑海中久久萦绕,挥之不去。
高歌猛进所付出的代价,正悄然浮现。
桌上的突然响起,是父亲的号码。
“爸。”
林伟接通电话,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
“东南亚那边,大局已定了吗?”
林铭问道。
“算是站稳脚跟了。”
林伟简要汇报了击败“诺沃基因”、拓展市场以及与欧罗巴农业签约的进展。
“嘉谷很难组织起有力的反击,我们目前正在巩固战果。”
“做得很好,很干脆。”
林铭先是给予肯定,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但小伟,你可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
林伟目光一凛:“知道。”
“你们如今,恰似一把刚刚开锋的利剑。”林铭缓缓说道,“这剑十分锐利,所有人都目睹了它的寒光与威力。可接下来该如何呢?周围的树木,乃至整片森林,都会紧紧盯着你这把过于显眼的剑。下一步需要思索的,并非怎样让剑变得劈砍得更为迅速,而是怎样让持剑之人融入这片森林,让根系深深扎根于土壤,让周围的树木成为依靠,而非敌人。”
父亲的话宛如一记重锤,敲击在林伟因连续胜利而略显亢奋的神经上。
“技术、资本以及一时的市场占有率,这些都仅仅是‘剑’的锋利程度。”
林铭凭借自己数十年在国企的沉浮经验,继续说道,“要在别人的地盘上长久立足,仅仅依靠锋利是远远不够的。单纯的技术与资本输出,短期内能够打开局面,然而时间一长,必然会引发本地势力的抵触,甚至联合反击。他们会把你视作入侵者。”
林伟脑海中闪过【洞察之眼】曾在评估“神农丰穗1号”时显示的“局域社会稳定度关联系数”。
当时他更多是从宏观粮食安全的角度去理解,此刻在父亲话语下,这一指标仿佛被赋予了全新的含义。
“那您的建议是什么?”林伟虚心请教。
“试着把‘供应商’转变为‘合伙人’。”
“不是我们去建厂、卖种子、控制渠道,而是邀请当地具备实力和影响力的家族、企业乃至合作社,可入股我们在当地的分公司、加工厂以及销售网络。实现利益共享、风险共担。当他们意识到,你的成功等同于他们的成功,你所赚取的每一分钱都有他们的一份时,你觉得他们还会成为阻力吗?所有的本地关系维护、政策应对以及市场波动问题,他们都会主动分担,因为这也是在维护他们自身的利益。
听完父亲的话,林伟顿时壑然开朗。
他此前思索的“产业宽度”,更多是围绕产业链的上下游布局,属于物理层面的拓展。
而父亲所点明的,是社会关系网与利益共同体的构建,是生态层面的深度融合。
这才是全球化企业实现长治久安的内核所在。
“我明白了,爸。”
“我们之前抱着征服者的心态,凭借更先进的技术和资本开拓市场。但要真正扎根,就必须转变为共建者心态,与当地社会血脉相连。”
“正是这个道理。”
林铭赞许道,“根系要深,不能只靠主根往下扎,更要有无数须根向四周伸展,紧紧抓住每一寸土壤。这需要时间和耐心,或许比攻克技术难关更磨人,但却是让根基稳固的唯一办法。”
挂断电话后,林伟在办公室里踱步了几步。
父亲的话与【洞察之眼】提示的文明存续指标隐隐产生共鸣。
技术的锋芒能够打开局面,但文明的根基,终究依赖于共生与融合。
他不再迟疑,拿起内部电话说道:“启明,立哥,现在过来一趟,有紧急战略调整需要商议。”
半小时后,孙启明与赵立匆忙赶到。
孙启明脸上还带着近期海运破局与市场拓展的兴奋之情,赵立则一如既往地沉稳。
林伟开门见山地说:“我们此前在东南亚的策略虽然取得了阶段性胜利,但依然存在隐患。”
孙启明微微一怔:“林总,我们的市场份额正在快速提升,物流也已经打通……”
“问题不在于市场和物流本身。”
林伟打断他,将父亲关于“利剑”与“根系”的理论结合自己的理解缓缓道来,“我们表现得就象一支所向披靡的远征军,技术先进、资本雄厚、攻势猛烈。这能赢得市场,却难以赢得人心,更难以保障长久的安稳。当地传统势力与既得利益集团此刻或许因为我们的强势和嘉谷的溃败而暂时蛰伏,可一旦我们露出破绽,或者当他们觉得利益受到长期威胁时,反弹的力量将超乎想象。”
赵立若有所思地问:“林总是指,我们缺乏与本地力量的深度绑定吗?”
“没错。”
林伟肯定地说,“因此,战略必须调整。从即日起,在东南亚乃至未来所有新开拓的国际市场,推行‘本土化合伙人计划’。”
他看向孙启明与赵立:“启明,你负责的市场前端,立哥,你掌管的基金与资本运作,是这项计划的内核。”
“具体构想如下,”林伟接着阐述,“在我们已经控股或主导的内核业务公司之下,针对各个国家乃至重要局域市场,成立合资子公司或运营实体。拿出一定比例的股权,邀请当地真正有实力、有信誉的家族资本、农业巨头或金融机构入股。不是象征性的,而是要有足够的分量,让他们切实参与管理和利润分配。”
孙启明眼眼前一亮:“这无异于将他们拉上我们的战车!本地事务交由他们协调处理,远比我们这些外来者得心应手。政策风险、劳工问题、渠道冲突,他们能够更为有效地化解。”
赵立补充道:“从资本层面而言,这还能分散投资风险,撬动本地资本,缓解基金压力。利益捆绑得越深,他们维护共同事业的意愿就越强烈,相当于构筑了一道本土防火墙。”
“的确如此。”林伟点头说道,“我们要从规则的挑战者与颠复者,逐步转变为规则的参与者与共同制定者。这一过程,实则是扎根的过程。”
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视着二人,说道:“此事优先级最高。启明,你结合现有的市场网络,筛选潜在的合伙人目标,评估他们的实力与合作意愿。立哥,你负责设计股权架构、出资方案与利益分配机制。一周内,我要看到‘本土化合伙人计划’的初步框架方案。”
“明白!”
孙启明与赵立齐声回应,脸上难掩兴奋之情。
他们意识到,这是战略思想的一次升华。
两人离开后,办公室再度恢复寂静。
父亲的提醒让林伟保持清醒,未来的道路,不仅是技术的飞速发展与市场的激烈拼杀,更是一场关于共生与根基的漫长修行。
他必须让“神农”的根系,以同样的方式,在全球的土地中悄然延伸。
这,将是下一场也更为关键的战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