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农项目”此刻已悄然激活。
陈连山启用了一间配备独立空气净化系统的p2级实验室,对外宣称进行研究,以此为由封锁了这片局域。
参与内核工作的,仅有跟随他近十年的博士学生郑涛,以及两位他亲自挑选,专业能力过硬的硕士生。
实验台上,仪器运转的嗡鸣声中,一切按照林伟提供的思路有条不紊地推进。
基因载体的构建、特异性靶点的筛选,原本每一步都在迷雾中踽踽独行,却因那张纸条与林伟的提点,隐约窥见了前路的曙光。
初始阶段进展十分顺利,载体成功构建,通过农杆菌介导法转化的胚性愈伤组织也顺利完成。
当幼芽在无菌培养基上缓缓舒展开嫩绿的叶片时,郑涛的双手因抑制不住的激动而微微发颤。
然而,这份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当他们开始进行关键的酶切验证,以检查特定基因片段是否被准确编辑时,真正的难题随之浮现。
实验记录本上,一连串刺眼的红色数据如警报般跳跃,预示着试验连续失败的残酷现实。
关键步骤的酶切反应成功率低得惊人,始终徘徊在百分之十几到二十的区间。
然而,通过优化酶切反应条件,例如选择合适的酶和反应条件、控制反应温度、优化缓冲液成分,以及确保模板dna的质量,可以显著提高酶切效率。
实验室内的空气,从最初的亢奋,逐渐变得沉重起来。
“老师,还是老样子。”
郑涛缓缓摘下橡胶手套,指腹在眼周反复揉搓,布满血丝的双眼透出疲惫与不甘。
“我们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条件,包括温度、ph值、缓冲体系,甚至连不同厂商的酶都逐一试验,但改善效果却微乎其微。”
旁边紧盯着离心机运转的硕士生,忍不住低声嘀咕:“会不会是…我们最初的思路本身就偏离了正确的方向?”
“不可能!”
陈连山断然否定道。
他面前,几本崭新的外文期刊与一叠打印的文献资料杂乱却有序地铺展着。
他已经连续几个通宵未眠,试图从这片信息海洋中捞出那个被忽视的关键点。
连日的熬夜让他的眼袋如墨般深重,嘴唇因焦躁而裂开了细小的口子。
“林伟厂长所指的方向,在理论层面不仅自洽,而且极具前瞻性。问题必定出在我们操作的某个细节之中,某个我们误以为无关紧要,实则关乎成败的关键环节!”
他仿佛在说服学生,更象是在为自己鼓劲。
实验室里再度陷入一片沉寂,唯有恒温培养箱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声,似在诉说着焦虑。
挫败感逐渐蔓延至每个人的心头。
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仿佛随时可能被吞噬殆尽。
就在士气跌至谷底之时,实验室的门禁突然响起,紧接着门自动开启。
林伟走了进来,一身实验白大褂干净利落,神色镇定自若,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当他的目光扫过众人那疲惫而焦虑的面容时,他大致已猜透了此刻的局面。
“陈老,遇到难题了?”
陈连山叹息一声,将实验记录本缓缓推至他面前,用略带沙哑的嗓音简述了当前的困境。
“所有明面上的变量都已排查,但反应成功率始终停滞不前。小伟,这…”
林伟并未立即回应。
他迈着步子走向实验台,目光扫过排列规整的离心管与移液器,最终定格在反应体系溶液上。
在他的感知中,这些寻常的实验器具旁,悄然浮现出淡蓝色的提示文本。
【问题诊断:1酶制剂批量间存在轻微活性差异(当前批量实际活性低于标称值约12)。。该浓度低于常规检测下限,但在当前特定反应体系及酶活性背景下,对t4dna连接酶活性产生可观测的抑制效应(估算抑制率15~20)】
【优化建议:更换更高纯度(如hplc级)实验用水,或对现有超纯水进行二次纯化处理(建议使用ichele 100树脂去除二价离子)。情补足酶用量】
原来,症结竟在此处!
林伟心中立刻壑然开朗。
问题,竟出在最易被忽视的“水”上。
常规检测手段,根本无法捕捉到如此微量的离子残留。
然而,在追求极限精度与效率的分子克隆实验中,这看似微不足道的干扰,却足以成为阻碍整个项目的巨石。
林伟拿起一支装有超纯水的离心管,转向陈连山,以探讨的语气问道:“陈老,我们试验所使用的超纯水,纯度虽高,但其中是否存在离子残留?在极端酶促反应中,是否会产生干扰?比如,二价阳离子?”
陈连山闻言,眉头猛地一跳。
这个思路,他怎么没想到?!
超纯水,作为实验室最基础的耗材,其纯净程度,几乎被视为理所当然。
林伟的说法,宛如一束光,立刻打开了他的思路。
“离子干扰?水?”郑涛也愣住了,下意识地回应,“我们的ill-q系统定期维护,水质报告一直符合标准……”
“符合常规标准,并不等同于能满足所有特殊实验场景的要求。”
林伟平静地打断他,目光再次看向陈连山,“或许,问题不在内核试剂,而是我们自以为绝对纯净的载体本身。考虑到纯水在色谱分析中的关键作用,我们可以尝试使用更高级别的色谱纯水,或者对现有用水进行额外的深度去离子处理,以确保分析环境的纯净并提高分析的伶敏度和分辨率。安排一组对比实验,以评估不同纯度水平的水对色谱分析结果的影响。”
陈连山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射出锐利的光芒。
他不再有丝毫尤豫,斩钉截铁地命令道:“郑涛!立刻去库房领两瓶hplc级的色谱纯水!快!”
命令一下达,实验室里原本沉闷的气氛瞬间消散。
郑涛几乎是飞奔出去的。
不一会儿,两瓶价格高昂的色谱纯水便被郑涛火速取了回来。
新的对比实验随即布置就绪。
在实验设计中,除实验用水这一变量外,其他所有条件,包括试剂、仪器,均被严格控制在不变状态。
等待结果的过程显得格外漫长。
离心、孵育、跑电泳……每一步都充满了期待。
当郑涛将染好色的凝胶块小心翼翼地放置在紫外投射仪上时,他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心跳陡然加快。
旁边的硕士生助手也惊得目定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
位置精准的dna条带,在紫外灯的映照下,散发出明亮的荧光,宛如夜空中最亮的星。
与此前的那些模糊失败结果相比,其对比之强烈,宛如天壤之别。
“成功了!老师!成功了!”郑涛因激动而全身颤斗,他指着投射仪屏幕,手指微微发颤,“您看这条带!
压抑已久的振奋情绪,如决堤的春潮般汹涌澎湃,终于在这方小小的实验室内彻底奔涌而出。
两位年轻人用力击掌,脸上绽放出解决重大难题后的兴奋。
陈连山没有添加欢呼。
他一步跨到投射仪前,身体前倾,几乎是贴着屏幕,死死盯住那近乎完美的电泳结果。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轻颤,几秒后,才缓缓直起腰。
他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向站在一旁的林伟。
狂喜如巨浪般冲击着他的心房,但比狂喜更汹涌的,是近乎敬畏的震撼,仿佛目睹了神迹。
这绝非运气,也非偶然的灵光乍现。
林伟甚至未亲手触碰任何实验步骤,仅听取汇报、观察片刻,便揪出了连他这位老专家带领团队耗费多日都未能破解的致命细节。
这需要何等惊人的洞察力?
陈连山此刻再无怀疑。
林伟所掌握的,绝不仅仅是停留在纸面的理论,他绝对是一个农业天才!
“林顾问…”
这还是陈连山第一次这么正式称呼他,也是第一次用得如此慎重,“我服了…”
林伟走上前,看着屏幕上清淅的条带,心下也松了口气。
这关键的第一步,总算是稳妥地迈出去了。
他慢慢地说:“基础障碍解决了,接下来的路更难走。大家辛苦了,一定要坚持到最后。”
团员们看他的时候,眼神已经从刚开始的“厂长公子”那种客气,变成了真心佩服。
技术路上最顽固的障碍一朝扫除,“神农项目”如卸重枷之舟,驶入加速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