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市,《经济观察报》报社的实习生办公室内,赵小惠面对计算机屏幕,轻轻叹了口气。
屏幕上显示着她精心准备的选题报告——《国产大豆的破局之路:记香农集团育种专家陈连山》。
然而这份报告已经被主编退回三次。
每次退回的批注内容都颇为相似:“选题角度尚可,但缺乏新闻爆点”、“国际技术合作才是主流趋势”、“建议关注跨国农业企业的先进经验”。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海中回荡着主编今天下午的叮嘱:“小惠啊,我知道你有情怀,但现实是国外转基因技术确实领先我们十年。在这个全球化的时代,我们要做的是学习引进,而不是闭门造车。”
这番话虽然听起来冠冕堂皇,却让她心中憋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闷气。
正当她发呆时,手机铃声响起,屏幕上显示着“林伟表哥”四个字。
“小惠,下班了吗?我在你们报社对面的茶室。”
赵小惠精神一振,抓起包就往外走:“我这就来!”
茶室的包厢里,林伟为表妹斟了一杯普洱。
林伟察觉到赵小惠似乎心情有些不好,于是问道。
“怎么了?选题又被毙了?”
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他再了解不过。
赵小惠身上有一种难得的执拗,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赵小惠将选题被拒的经过讲述了一遍,情绪有些激动:“主编根本不明白,如果我们自己的育种技术不崛起,永远只能受制于人!表哥,你在香农应该最清楚,四大粮商的大豆再好,那也是悬在我们脖子上的利刃啊!”
林伟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茶杯,目光深邃道。
“你说得对,但这把利刃何时落下,如何落下,很多人还未看透。”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小惠,你认为如果我们推广自己的大豆品种,最大的阻力会来自哪里?”
“当然是技术差距,还有成本……”
赵小惠脱口而出。
“不止。”林伟摇头,“更危险的,是舆论。”
他拿起茶壶,缓缓注水:“你想,如果有一天,突然有‘专家’站出来说,我们的新品种可能存在‘基因污染’风险,或者有‘生态学家’质疑它会影响生物多样性,甚至出现‘消费者组织’担忧食品安全…这些声音一旦形成规模,会怎样?”
赵小惠愣住了,她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可是,这些不是凭空捏造吗?”
“真相比谣言跑得慢。”
林伟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国际粮商最擅长的,就是在舆论场上制造迷雾。他们会资助所谓的独立研究机构发布对其有利的报告,扶植意见领袖发声,甚至操纵国际组织的标准制定,西方无论在那个方面都是如此,他们这辈子都改不掉的。”
说到这里,林伟的眼前浮现出前世记忆中的画面。
一个个本土农产品品牌倒在舆论的枪口下,多少科研项目因莫须有的质疑而夭折。
这一次,他绝不会让历史重演。
“那怎么办?”赵小惠忧心忡忡地问。
“我们要在他们出手之前,就先埋下真相的种子。”
“你现在不必急于发表大文章,可以从基础科普做起。比如,写写国产非转基因大豆的蛋白质含量优势,介绍陈连山教授这样一辈子扎根田间的老科学家,或者解释清楚基因编辑与传统转基因的本质区别。”
林伟细细道来,针对每一处可能遭受攻击的技术细节,都提供了浅显易懂的解释方案。
这些知识部分源自他在农学院的专业背景,更多则得益于“洞察之眼”对作物基因层面的深刻解析。
那片悬浮在视野中的蓝色光幕,不仅让他洞察到作物的缺陷,更让他预见到未来可能出现的各种技术污名化手段。
赵小惠听得全神贯注,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她发现表哥对农业技术的理解远超她的预料,那些复杂的专业问题在他口中都化作了生动的比喻。
“我明白了!”
赵小惠眼睛一亮,“我们要在读者心中先构建起正确的认知框架,这样当谣言来袭时,大家就有了辨识的基础。”
林伟赞赏地点头:“没错。舆论战的本质是认知的争夺。你现在撰写的每篇科普文章,都是在加固我们自己的防线。”
与此同时,在嘉谷华国区总部的办公室里,马克·詹金斯正接待一位特殊的客人。
来访者年约五十,佩戴金丝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正是国内小有名气的公共知识分子李维明。
他在多家媒体开设专栏,以理性批判自居,在知识界具有一定影响力。
“李先生,久仰大名。”
马克热情地握手,示意秘书端上最好的咖啡。
李维明矜持地笑了笑:“马克先生客气了。不知这次邀约,所为何事?”
马克走到窗前,俯瞰着城市的夜景:“我们非常关注华国农业的可持续发展。作为一家负责任的企业家,我们认为有必要让公众了解一些新兴农业技术可能存在的风险。”
他转身,目光诚恳道:“比如最近,我们注意到某些企业在进行激进的基因编辑研究。这种技术跳过自然选择的过程,直接改写生命密码,其长期影响恐怕还需要更慎重的评估才是。”
李维明若有所思地点头:“这确实是个值得深入探讨的议题。科技发展不能以牺牲安全和伦理为代价。”
“正是如此。”
马克满意地笑了。
“我们嘉谷愿意资助一批有识之士,就农业技术创新与安全的平衡问题展开深入研究。李先生若是感兴趣,我们可以提供一些资料和数据支持。”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送走李维明后,马克的助理低声问:“先生,我们是不是太着急了?香农的那个项目还没公开呢。”
马克冷冷道:“等他们公开就晚了。舆论需要时间发酵,我们要让质疑的声音在他们发布的第一时间就形成声势。”
他走到办公桌前,调出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像李维明这样的学者和媒体人。
“继续接触这些人,但要把握好分寸,不要直接提及香农。我们要讨论的是行业现象,不是具体企业。”
马克叮嘱道,“记住,最高明的攻击,是让被攻击者都不知道攻击来自何方。”
夜色渐深,茶室里的谈话也接近尾声。
赵小惠合上那本密密麻麻记满文本的笔记本,高兴地说道:“表哥,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先从陈教授的人物专访开始,再制作一个大豆知识的科普系列。”
林伟欣慰地笑了:“记住,实事求是,不夸大也不煽情。真相本身就具备力量。”
送走表妹后,林伟独自在茶室坐了一会儿。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陈连山的电话。
“陈老,这两天如果有媒体联系采访,尤其是问及基因编辑技术安全性的问题,务必统一口径,强调我们技术的精准性和可控性。”
电话那头,陈连山的声音透出疑惑:“出什么事了?”
“未雨绸缪罢了。”
林伟望向窗外,“风起了,我们要确保种子落在准备好的土壤里。”
挂掉电话,林伟的眼神愈发坚定。
前世的教训告诉他,守住创新成果更需要智慧和远见。
这一次,他绝不会让任何人用舆论的污水浇灭希望的火种。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赵小惠回到租住的小公寓,迫不及待地打开计算机。
屏幕的光映在她年轻的脸上,照亮了她眼中的光芒。
她新建了一个文档,郑重地敲下标题:《一粒大豆的华国梦——记老科学家陈连山的四十年坚守》。
这个夜晚,有人播下真相的种子,有人编织谎言的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