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峰电话里那句“口气比较正式”,让林卫国心头一紧。李成栋上次约见是试探,这次“正式”约谈,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泛白的天色,对着话筒道:“知道了。回复市委办公厅,我准时到。”顿了顿,补充一句,“刘局长,今天分局一切工作照常,你多费心。有异常情况,随时联系我。”
挂了电话,林卫国没有耽搁,立刻用保密线路联系戴志强,通报了李成栋再次约见的情况。
戴志强声音里带着熬夜的沙哑,但很清醒:“又来?这次是‘正式工作’看来何文山落网的消息,虽然我们严密封锁,但有些人还是嗅到味道了。李成栋可能接到了更明确的指示,或者想施加更大压力。”
“何处长,我该怎么应对?”林卫国直接问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戴志强果断的声音:“去见。和上次一样,多听少说。但这次他如果问得更直接,或者施加压力更明显,你可以适当强硬一点。”
“强硬?”林卫国有些意外。
“对。”戴志强解释,“何文山被抓,是重大突破。虽然审讯不顺,但主动权正在向我们倾斜。李成栋这些人越是急,越说明他们心虚。你现在代表的不是个人,是正在办案的调查组和部、局两级党委。”
“适当的时候,可以点一下,强调案件是上级直接督办,性质严重,任何干扰调查的行为都会记录在案。态度要坚决,但话不用说得太满,留有余地。关键是摸清,他这次到底想达到什么具体目的,或者,他背后是谁给了他新的底气。”
“我明白了。”林卫国领会了精神。上次是虚与委蛇,这次要在守住底线的前提下,适当反击,探测对方虚实。
“另外,”戴志强叮嘱,“你出发前,把分局纪委王副书记叫来,让他今天重点盯一下内部纪律和言论,特别是那几个平时和李成栋或者市里其他部门走得比较近的干部。防止有人趁机散布谣言,动摇军心。”
“好。”
上午八点半,林卫国先召集了刘峰和纪委王副书记,简短开了个小会,传达了稳定内部、加强纪律的要求,特别强调了保密纪律。
他没有提何文山,只说是上级调查仍在关键阶段,分局上下必须保持定力,做好本职工作。
九点整,林卫国再次走进市委大楼李成栋的办公室。
这一次,气氛明显不同。李成栋没有像上次那样坐在办公桌后,而是坐在会客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两份文件。秘书泡好茶后迅速退出,关上了门。
“卫国同志来了,坐。”李成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脸上虽然还带着笑,但少了上次那种随和,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肃。
“李书记。”林卫国坐下,腰背挺直。
“今天请你来,主要是代表市委,就你们铁路分局近期的一些工作情况,进行正式沟通。”李成栋开门见山,拿起面前的一份文件,“市委接到一些反映,也进行了一些了解。认为你们分局近期在配合上级调查、推进内部改革过程中,出现了一些值得注意的苗头性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林卫国:“主要是两个方面。第一,调查工作似乎有扩大化倾向,牵扯人员较多,影响了一些干部的正常工作情绪,甚至波及到一些已经离退休、曾经为铁路建设做出过贡献的老同志。第二,改革措施有些急躁,比如竞聘上岗,在具体操作和思想工作方面不够细致,引发了一些矛盾和议论。”
林卫国静静听着,没有立刻反驳。李成栋这次确实“正式”了,直接代表了“市委”意见,而且指出了具体的“问题”。
“市委理解上级对安全生产和廉政建设的高度重视。”李成栋继续道,“但作为地方党委,我们也有责任维护稳定大局,保护干部干事创业的积极性,更要珍惜那些曾经在艰苦岁月为国家做出过贡献的老同志的声音和声誉。”
“有些事情,过去有特定的历史背景和环境,评价要客观,处理要慎重。一刀切,或者无限上纲,容易造成新的问题,也不利于团结。”
他的话已经说得比较露骨了。“老同志的声音和声誉”、“特定的历史背景”,几乎是在明指张振华、何文山他们了。
林卫国知道,该说话了。他微微欠身,语气平和但清晰:“李书记,市委的关切,我们分局党委一定认真领会,高度重视。关于调查工作,我需要向李书记说明的是,目前分局的所有调查活动,都是在部、局两级党委和上级联合调查组的直接领导、统一部署下进行的。”
“调查的范围、方向和进度,都严格遵循组织程序和纪律要求,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我们分局党委的任务是全力配合,做好保障,同时确保内部稳定。到目前为止,分局的各项工作和干部队伍整体是稳定的,没有影响正常运输生产秩序。”
他先强调了调查的上级属性,堵住了对方干涉具体调查的口子。
“至于改革措施,”林卫国继续道,“竞聘上岗是经过分局党委集体研究、并报局里批准后实施的试点,目的在于激发活力、选拔人才。实施过程中,我们始终注重思想引导和程序公正,也欢迎干部群众提出建设性意见。目前看,总体反响是积极的,也确实发现和启用了一些有潜力的年轻干部。当然,任何改革都需要不断完善,我们会认真听取各方面的意见,包括市委的意见,把工作做得更扎实。”
他肯定了改革的方向和初步效果,把“矛盾和议论”淡化为需要完善的正常过程。
李成栋听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脸上没什么表情。“卫国同志,你的意思我明白。上级的部署当然要执行。但地方有地方的实际情况,市委有市委的考虑。保护干部积极性、维护稳定大局、正确对待历史和老同志,这也是上级一贯强调的精神。我希望你们分局党委,在配合调查和推进工作时,能更好地把握和体现这种精神。”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又隐含压力的语调:“卫国,你还年轻,前程远大。处理复杂问题,尤其涉及到一些历史遗留问题和有影响的老同志时,要多思考,多权衡。有时候,坚持原则很重要,但工作方法、把握火候同样重要。把事情做过了,或者处理不当,对单位、对个人,都未必是好事。市委对你,包括对你们分局班子,总体是信任和支持的,不希望在一些事情上看到你们走偏,或者承受不必要的压力。”
这话几乎是赤裸裸的施压和“提醒”了。暗示林卫国如果不“把握火候”,可能会影响前途,分局班子也可能承受压力。
林卫国知道,戴志强说的“适当强硬一点”的时候到了。他抬起头,目光平静但坚定地看着李成栋:“李书记,感谢市委的信任和提醒。作为党员领导干部,我首先考虑的是如何完成好组织交给的任务,履行好自己的职责。您刚才提到的几点精神,我们一定会认真学习,在工作中注意把握。同时,我也相信,上级党委和调查组会全面、客观、依法地处理好所有问题。”
“对于分局党委和我个人来说,当前最重要的就是坚守岗位,恪尽职守,全力配合调查,确保分局安全稳定。其他的,我相信组织上会有正确的判断和安排。”
他没有被李成栋的“个人前途”暗示所动摇,反而再次强调了“组织任务”和“相信组织”,将个人得失置于组织原则之下,态度不软不硬,却立场分明。
李成栋眼睛眯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林卫国这个年纪,面对这样的压力,还能如此沉稳地把话顶回来。他靠回沙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
办公室里的空气有些凝滞。
过了好一会儿,李成栋放下茶杯,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静,但话里的内容却更值得玩味:“好。你有这个认识,很好。市委相信你们能处理好。另外,还有个情况跟你通个气。最近市里在筹备召开一次老干部座谈会,主要是听取对全市经济发展,特别是工业交通建设的意见建议。张振华老部长虽然退休回了北京,但他对大同很有感情,当年很多重点项目是他亲自抓的。”
“市里考虑,可能会邀请老部长回来看看,或者至少通过适当方式,听取一下他的意见。你们铁路分局,特别是涉及过去一些老项目的情况,可能也需要做些准备。”
张振华!李成栋终于把这个名字点出来了。
而且是以“市里筹备老干部座谈会”的名义,提出可能“邀请”或“听取意见”。这是要通过正式的组织活动渠道,给张振华介入或发声创造机会?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施压?
林卫国心中警铃大作。这比他预想的更直接,也更具“正当性”。他迅速回应:“感谢市委通报。如果有相关工作安排,我们分局一定按照市委和上级的要求,做好配合。”
他回答得非常原则,没有承诺任何具体事项,把“配合”的前提限定在“市委和上级的要求”之下。
李成栋似乎也达到了部分目的,不再深谈,站起身:“那就这样。市委的意見和关切,希望你们认真对待。有什么情况,及时沟通。”
“好的,李书记。”林卫国也站起身。
离开市委大楼,坐进车里,林卫国的脸色才沉了下来。
李成栋这次,与其说是施压,不如说是在传递信号和铺设渠道。他明确点出了张振华,并试图为张振华后续可能的介入制造一个“合情合理”的组织活动借口。这说明,何文山背后的力量,已经开始多层面、多方式地动作了。
他没有回分局,而是让周大勇直接开车去了矿务局招待所。
见到戴志强,林卫国详细汇报了与李成栋谈话的全过程,重点提到了李成栋关于“老干部座谈会”和提及张振华的部分。
戴志强听完,脸色阴沉。“老干部座谈会这倒是个冠冕堂皇的由头。如果他们真的通过市里正式邀请张振华回来‘视察指导’,或者让他对当年项目发表‘意见’,确实会给调查带来干扰,至少会增加舆论复杂性。”
“我们需要提前应对吗?”林卫国问。
“要,但方式要讲究。”戴志强思考着,“郑组长和周副局长那边,我会立即汇报这个新动向。部里和局里需要从更高层面,与省、市相关方面进行必要的沟通,阐明案件性质,争取支持,至少确保在案件侦办期间,不发生这类可能干扰调查的公开活动。”
他看向林卫国:“你这边,回去后立刻以分局党委名义,起草一份关于近期配合调查、确保稳定工作情况的简要报告,突出分局班子思想统一、队伍稳定、生产有序。报告抄报局党委,同时可以抄报市委一份。用正式公文形式,向上级和地方党委展示分局的稳定局面,客观上也是回应李成栋所谓的‘苗头性问题’。报告要扎实,用数据和事实说话。”
“明白。我回去就办。”林卫国点头。这是用组织程序对组织程序,以正式汇报来对冲非正式的“关切”和“意见”。
“还有,”戴志强揉了揉眉心,显出一丝疲惫但锐利的神色,“何文山这边,审讯还没有突破。但外围调查有发现。我们查到他儿子何晓斌,去年公派去德国进修铁路信号技术,手续上有一些异常加速的痕迹。另外,何文山老伴的账户,过去三年有数笔来自海外的、金额不大的汇款,名义是‘亲戚馈赠’。这些线索,正在深挖。”
儿子留学,海外汇款
这可能是突破口,也可能是对方早就准备好的退路或解释。
“另外,技术组对何文山家里进行了秘密搜查。”戴志强压低声音,“在他书房一本厚厚的《无线电技术手册》精装封皮夹层里,发现了一个微型胶卷,内容正在冲洗。还有,他书桌抽屉暗格里,有几张用密写药水写过的便笺纸,显影后内容残缺,但出现了‘大同’、‘设备清单’、‘对方催要’等字样。”
胶卷!密写便笺!这才是可能直接关联其犯罪行为的物证!
“太好了!”林卫国精神一振。
“还不够。”戴志强谨慎地说,“胶卷内容要看是什么。密写便笺太零碎。我们需要把这些零散证据,和赵德顺、吴全有的口供,以及何文山今晚的通讯行为,还有他过去审批项目的疑点,全部串联起来,形成一条清晰、完整的证据链。这需要时间,也需要对何文山心理防线的进一步突破。”
他看了看表:“你先回分局,把报告弄好。我这边一有进展,立刻通知你。李成栋那边,暂时不用再主动接触。稳住分局,就是最大的支持。”
林卫国返回分局,立即召集刘峰和冯清,布置撰写报告的事情。他亲自拟定了报告提纲,要求内容客观、数据准确、语气平稳。
下午,报告初稿完成。林卫国仔细修改后,让冯清按照程序印制、盖章,准备上报。
忙完这些,已是傍晚。林卫国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陆续下班回家的职工,心中却丝毫不敢放松。
李成栋的“正式沟通”,张振华名字的浮现,何文山家里搜出的新证据线索越来越多,水面下的漩涡也越来越急。
他不知道,这场风暴最终会以何种方式收场。但他清楚,自己此刻站在哪里,该做什么。
桌上的保密电话响了。是戴志强。
林卫国立刻接起。
戴志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和凝重:
“卫国,两个消息。第一,何文山家里的微型胶卷冲洗出来了,是七九年到八一年间,大同分局与北方公司部分引进项目的核心工艺流程图和参数表,上面有当时部里的‘机密’级印章。第二技术组对何文山儿子何晓斌在德国情况的初步核查发现,他所在的进修单位,与接收王启明继父电台信号的境外地址,有间接关联。”
戴志强停顿了一下,语气沉重:
“还有,我们刚刚接到北京方面的紧急通报。张振华老部长因‘心脏病突发’,于今天下午,被送进了北京医院。情况据说比较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