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
杨礼随虞侯孝一同来到乖腹之地。
坊市之间,人声鼎沸。
多是在聊涂川大堰上被斩开的缺口。
虞侯孝听着他们的话,不禁道:“以伤重之身,重伤三炼气,强杀两真修,往日里坐井观天,竟不想世间会有如此人物。”
那日众筑基被逼退,杨礼便带着虞侯孝一起逃了。
事后便传出如此风声。
杨礼听着有些心不在焉。
因为他隐隐觉得有些奇怪。
魏公绩对他的敌意暂且不谈,白衣人的出现,令他有些意外。
去坊市,遇见虞侯孝,乘船,破阵,然后是众筑基厮杀……
“我此次出来,旨在查找‘泽中水气’,以及前往西方大漠之地,可我那天为什么想要去坊市?”
他的理由是想沿途查找一些能够锻剑的材料和水泽灵气的线索。
当时未曾细想,现在却无比奇怪。
似乎在遇见姜尚后,他的眼前便出现了许多个岔路。
第一条路,如果姜尚没有出现,他就会因为一直惊惧于那暗中窥伺杨家的目光,从而继续待在岭山,暗中查探,小心翼翼守着李树和玄录,几日后,虞侯孝前来,自己多半会同他一起前往乖腹。
因为和虞侯孝同行,杨礼一定会和他一起步行,从而抄近道,也会经过都江岸上,算算时间,等他们二人到的时候,也是众筑基围杀白衣人的那天。
第二条路,因为暗中窥伺杨家的那人有了具体之形,大大消除了他的惊惧,让他改变了留守岭山的念头,如果他选择直接去往大漠,也要穿过涂川大堰,虽然中间省下了许多时间,等他到都江时,大阵还没有开始,他可以安然无恙的穿过。
但别忘了,还有一个魏公绩。
他们更早之前就到了都江上布置,以他那无来由的恨意,发现杨礼后,一定会想办法拖延,当他省下的那些时间被拖延之后,还是会变成江上众筑基围杀白衣人。
第三条路,就是他选的路。
因为想要在去大漠之前,先锻造一番自己的长剑,再打听一下‘泽中水气’灵物的下落,堰上的坊市他非去不可。
然后遇见虞侯孝,与他一同前往,然后被诓进阵法之中。
这三条路无论怎样选,他都会遇见当日的情况。
“难不成问题在虞侯孝?”
这个念头刚起,又被他按下。
遇见虞侯孝只是巧合,他本意也要去岭山送请柬。
况且在第二条路中没有他,杨礼还是会被拦下,直到遇见那白衣人。
“察觉到魏公绩的不对劲后,我为什么还是上了船?”
一念之差?
最大的疑点是,他没有遮掩修为,筑基境界,周身清净无漏,不会有人看不出来,魏公绩不知什么原因仇视他,可还有其他人在看着,排除诸家一致想要杀他的荒唐理由,只有一个可能,那时在他们眼里,自己并非筑基修士。
毕竟结仇一个筑基修士,还要顾虑其人身后的家族。
“我被人算了。”
一念及此,杨礼心中骤惊。
在堪破这一点后,他眼前忽然一亮。
“侯孝兄,我有一些要事去做,稍后再回来。”
虞侯孝闻言,并没有拒绝,只是将自己身上的玉牌交给他,可以不用依照请柬一层一层的进入千休园。
杨礼别过虞侯孝后,来到都江一条分支水脉,掐了个避水诀,踏进江水之中,旋即向一处地方赶去。
约莫三个时辰后,他来到一处江水浑浊之地。
看到江水之下自己的长剑,他心中稍定。
就在刚才,他堪破自己被人牵了命数之后,便在冥冥中看到了长剑所在的位置,只不过他没有上前去拿,而是恭身行礼道:“晚辈前来取剑。”
“你来的有些早了。”
一道清冷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杨礼猛然回头,看到那一袭白衣,竟然不用借助避水诀就站在水中。
屈楚陵看着他,问道:“怎么,见到我很意外?”
“不敢,只是前辈……”
屈楚陵知道他想问什么,淡淡道:“既然引你来此,你想知道的,我自然会告诉你。”
屈楚陵走到杨礼的长剑一旁,浑浊江水化作两个水团,他自顾自坐了上去。
悠悠道:“想知道什么是炼气吗?”
不等杨礼说话。
他便开口道:“天地之间有三玄如环,太古之时,天地间尚还混沌,五德混乱,于是远古时,有诸神灵治世,梳理五德,阴阳,彼时神在三玄之正位,远古之后,紫府金丹道出世,天地不再需要神灵,于是人道占据三玄之逆位,正逆交替之际,人道得了一些属于天地的赐福,应在炼气一境上。”
炼气之道,乃是道果大成后,引先天一气入体,让道果吞服。此气为身内天地第一缕流动之物,像征人身与外界首次真正联结。
气本后天,冠以“先天”之名,实已落了下乘,故这般炼气,不算真修之列。
炼气须求六真:情真、性真、意真、法真、气真、道真。
六真俱全,方可求取十二炁。
十二炁乃天地赐予人道之福,位于三玄之下,为天地本源,是真正的先天之炁。
上玄领东方九炁,通玄领南方三炁、北方五炁,兜玄领西方七炁、中央一炁,合称十二炁。
天下真修不过十指之数。求六真已极难,求十二炁更难。
且每一炁皆唯一固定,唯有真修逝去,其炁回归三玄,后人方可再求此炁。如关龄枭修持‘殷玄炁’,生前便是殷玄之主,无人能再修此炁;如今他既死,六真俱全者便可争此炁。
杨礼听罢,怔在原地。
这分明是在阐述炼气修行之法——传道之师,亦不过如此。
他从站立到跪坐,最终在屈楚陵身前彻底跪下,执弟子礼静听。
屈楚陵言毕,看向他,解释道:“紫府金丹一道,自璇照至紫府,皆求内天地与外天地相合。自筑基道果始,便有了接触天地本源,即十二炁的资格。你修‘洞庭猄’,洞庭乃三淮四渎水脉分支,自然受我辖制影响。”
屈楚陵所炼,正是东方九炁之‘三淮四渎炁’。身处三淮四渎之中,他便是淮渎水君。
令洞庭之水流回,易如反掌。
那三条路皆非巧合,只是洞庭水导入淮渎的路径不同罢了。无论如何选择,结局皆是洞庭归淮。
杨礼长吐一口气,眼中震惊再无遮掩。
他失神喃喃:“这就是炼炁……原来这就是炼炁。”
天下筑基之修,都在十二炁之下,命数被人随意牵动,想让你去哪里,你就要去哪里,想让你做什么,你就要做什么……
“倒也没有那么厉害,不属三淮四渎之水的道果不能为我所用,而且我所牵的并非命数,仅仅只是让洞庭之水汇淮,‘洞庭猄’汇我。”
屈楚陵淡淡道。
杨礼:……
还能窃听心声?
不过这个念头刚刚一起,他便迅速收拢心神,以锁情之法,锁住了猜疑惊惧徨恐等情绪。
屈楚陵见此,笑着点了点头:“倒不算蠢。”
“敢问前辈,到底为何会找上我?”
虽然屈楚陵为他讲道炼气修行之法,有了师徒之实。
可杨礼是连成家之根本的玄录和李树都要疑心三十载的人,自然不会轻易被岔开话题。
屈楚陵闻言,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找上你?呵呵,我找上的,是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
“他在槐安宗,三年前被派遣往拜剑台。”
“谨儿?”杨礼心中一震,旋即压下此念。
杨谨一直与家中书信往来,岭山危难时亦曾请托下山的师兄师姐照应,虽然后来朱厌伏诛,这些人未起大用。
杨谨最后一次传信是在五天前,说是被派往拜剑台,与屈楚陵口中的“三年前”对不上。
至于书信有假……他并未考虑。二人传信始终以杨谨‘金篆宝禁’衍化的符印封缄,非修此道者绝难模仿。
屈楚陵也未在此细说。
“待你筑基中期后,可再来一趟,那时我自然会和你讲清楚。”
“为何?”杨礼不解。既已至此,何不今日言明?
屈楚陵似笑非笑:“四宗联手杀我,岂会不想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古楚馀孽,前来替我收尸?”
杨礼顿时警醒。
依屈楚陵所言,他此次入江来此,多半已落入某些人眼中。
与这般谜团重重之人牵连,其凶险不亚于昔日朱厌之患。
“你不必太过担心,在你来时,我曾为你做过遮掩,只要我不出问题,他们就不会在意你。”
杨礼听到他的话,心中并无半分轻松。
屈楚陵这是摆明了威胁他。
要是他筑基中期后不回来,或者没有能在屈楚陵这一缕念头消散前迈入筑基中期,就会撤去给自己的遮掩……
杀一个古楚后人都有这么大的阵仗。
要是发现他和此人有染,一个杨氏,可顶不住四宗的问罪。
杨礼最后还是离开了,连自己的剑都没敢带回去。
否则教人见了,岂不是明摆着告诉旁人,他和这尊凶人有关系。
屈楚陵目送他离开,眼中神采又黯淡了几分。
他需要杨谨做事,但不到筑基中期,他就没有资格接受他的剑意净体,可等到杨礼筑基中期,自己留下的馀韵影响恐怕已经不足以再让他前来了。
所以他当日弃剑意明月入江水之中,刻意留下这么一个念头。
如今他‘三淮四渎炁’已失,很难再影响杨礼,所以他趁着最后一点馀韵影响机会,通过让杨礼来找自己,彻底把他拉下水,让杨礼筑基中期之后不得不来找自己。
“杨礼此人比不上白狐太多,天资平庸,优柔寡断,可我已经没机会再去找其他杨氏后人了。”
屈楚陵叹了一口气,旋即闭上了双眼,不再发散念头,以保证自己不会在短时间内消散。
——
杨礼离开都江后,一路以《云水伏应真诀》中伏云为气,合水应匿的法门回到乖腹。半点不敢泄露气机。
等到了虞家庆山之上,他先取出请柬,并将贺礼交付,然后又拿出虞侯孝交给他的玉牌。
侍者便主动领他往千休园中去。
杨礼跟在身后,心中暗暗暗算。
“屈楚陵是古楚后人,古楚灭亡之事,又和伏楚崖,青羊观等仙宗有关,这次被算计,是我不识上修手段,已经逃脱不得……我需要尽快迈入筑基中期回去见他,否则等他将我行踪放出,杨家必有大危。”
“不过这趟坊市应该不用去了,趁着诸家齐聚,正好可以同他们打听‘泽中水气’灵物的下落。”
至于锻剑的材料……如今他长剑还在都江之下,不敢拿回,没有再浪费时间的必要。
他虽然修行剑道,但都是依托于凭借‘剑术’蕴养出的剑气,如今剑气被屈楚陵抽走,剑道算是废了大半,有剑无剑都一样。
只能依托符录了。
“参加完千休宴后,我还要立刻往大漠走一遭。”
杨礼想着这些,不禁心神乏累。
不过出了一趟门,便惹了一身的腥臊。
“莫非我命犯乱事?”
杨礼甚至有种感觉,若是有人能为自己起卦,多半会得出一个晋卦九四,也就是爻位失正之象。
也就是所谓的“晋如鼫鼠,贞厉。”
贪小心谨慎,稳妥无失,却因自身无能,潜藏诸多麻烦。
“还有一个姜尚,两次在我生死危机之下出现,未必不是蒙蔽我,刻意让我觉得。他只会在我危机之时出现……还要再多试探些,最好能强留他在外界天地之中,灭杀了此灵,此后我杨氏依仗李树玄录,便再无虞了。”
“大人,就是此处,小人不得入内,还请大人前行。”
侍者的声音响起。
杨礼收束心神念头,点了点道:“有劳了。”
他进入千馀园。
此处有些象是长白山上的观止行院,但比观止行院大了许多,足以容纳数百人。
杨礼进入后,正有三三两两的修士说着话,偶尔目光看到他,也只是点头示意。
杨礼并没有太深入,也没有去找虞侯孝,只是找了个地方坐下,侍者刚刚端上来茶水。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
“杨道友真是雅兴。”
杨礼微微回头,看到来人,眼睛眯了眯。
魏公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