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谨近来修行,不知为何,总是心绪不宁。
他向师尊陆休请教,陆休为他探查周身经脉,却也未觉出异样。
沉吟片刻,陆休让他画下一道安定符。
“师尊。”
杨谨将符纸递上。陆休看了一眼:“现在心中仍不平静?”
杨谨点头。
陆休解释道:“你灵机天生强盛,亲近符录一道,对某些事或许早有冥冥感应。”
他略作思忖,起身道:
“按理说,璇照境界的灵机本会随修行自然损耗。可你灵机之盛,实在罕见,如今反倒扰了心境……不如提前修习筑基法诀吧,借此多耗些灵机,或可平复心绪。”
陆休说罢,轻轻一叹。
寻常修士唯恐在筑基前损耗太多灵机,更别说提前修习筑基法诀。
不知多少人因灵机损耗而道途中断。
可自己这徒弟,却因灵机太盛,反倒需刻意耗散。
这事若传出去,恐怕会引来不小的震动。若杨谨仍留在原来杨家那小门小户的家族,怕是连性命都难保全。
为避免宗门中有人对杨谨起心思,陆休并未让他自行前往传功之地,而是亲自动身。
离开竹镜山,他御风来到后山一株古槐旁。槐边有座小亭,陆休步入其中,静坐片刻,便有一位老者提着酒壶前来。
陆休起身行礼。
老者坦然受礼,默然为陆休斟了一杯酒,便悄然离去。
陆休望着杯中浊酒,一饮而尽。
不多时,一阵困意袭来。他走到槐树下,拂衣而坐,倚树入眠。
再睁眼时,已身处一座仙家集市的闹市之中。远有层峦叠翠,云山渺渺,仙鹤清鸣;近看亭台楼阁,玲胧缥缈,更有十二座巍峨城楼悬于天际,这哪里是人间能有的境界。
有人认出陆休,上前见礼。陆休一一还礼,随后持令符踏入传法之地,走入其中。
“谨儿灵机强盛,亲近符录一道,我心中早有适合他的三道法决,《三山枕陵歌》,《华光霞气诀》,《青元法典》。其中以《青元法典》为上乘,只是越上乘的法决,对他自身灵机的损耗就越严重,说到底他也只是灵机强盛,却不是源源不绝,如今他在璇照境界就修筑基法决,有些东西不得不舍弃。”
陆休最终只挑选了《三山枕陵歌》。
离开此方境界之后。
他回到竹镜山。
“谨儿,这是《三山枕陵歌》,是位列二品的筑基法决,你提早修行,对灵机的损耗很大,但有不妥的地方,速来问我。”
杨谨点了点头:“谨儿知道了,多谢师尊。”
“记得,不可外传。你自修行去吧。”
杨谨离开后,回到自己所在的院落,看着怀中的竹简,不禁想到:“我家有《大观五符经》,若是我能在璇照境界就修行筑基法决,兄长他们肯定也能,只可惜这法诀不能外传,我得想个法子。”
他依照陆休教他的,开始修行《三山枕陵歌》,三日后,心中的不安感终于平复。
夜半时分,他睡下时,还在思虑着要往家中传信。
“只盼望着早日修行有成,能够下山见见父亲和兄长。”
游子离家,最为念家。
夜色朦胧,杨谨忽然醒来。望向门外,隔着窗,隐约见一道人影静静立在那里。
他急忙起身,推开门,看清那人面容的刹那,不由得睁大了眼,不敢置信道:“……大哥?”
“你是来看我的吗,大哥?”
对方轻轻点头。
杨谨顿时欢喜得什么都忘了,只穿着一件单薄内衫,就拉住杨慎的手往院中去坐下。
“大哥,谨儿好想你们……你怎么现在才来看我?”
话一出口,声音已带了哽咽。
“自从我上山以来,没有一天不惦记家里。只是岭山偏僻闭塞,信也传不出去……你们可有给我写过信?”
他说着又摇摇头,抹了抹眼角:“瞧我,大哥好不容易来一趟,我怎么净说这些。家里都好吗?爹身体怎么样?二哥三哥有没有一起来?”
“我一直惦记着你们,还备了好多礼物——大哥你等我,我这就去拿。”
他快步跑进屋里,很快抱出一只木盒,放到石桌上。
“大哥你看,这是我攒下的一些资粮,六道符录,一块炼器用的精金寒铁,还有三枚灵石。灵石用处可大呢,能攒下这些,多亏师尊待我视如己出,师兄师姐们也处处照应……”
“这六道安定符是给二哥的,他总静不下心,带着这个,修行也能顺些,这寒铁你带回去,找人融进兵器里,三哥一直缺件称手的兵器,我一直记着呢。”
“大哥你持家稳重,这些灵石交给你,一定用得妥当。”
他郑重地将三样东西排开,又从盒里取出一只拨浪鼓,样子不算精致,甚至有些拙朴。
“我小时候,大哥给我做的那只拨浪鼓,被我弄丢了……一直不敢跟你说。这是我闲时给侄儿做的,你带回去,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杨谨说个不停,杨慎就静静坐在一旁,目光温柔地望着他。
“对了大哥,你这次能多留几天吗?我带你逛逛竹镜山,你肯定没见过这样的仙家景色,我头一回见的时候,可震撼了……”
“大哥?你怎么不说话?”
“大哥?”
杨谨忽然回头,身旁却空无一人。
唯独石桌上物品琳琅,月影幢幢,院中空馀他一人独坐
他怔怔抬手摸了摸脸,触到一片湿意。
“我……怎么哭了?”
院外,陆休负手而立。
听着里头隐隐约约的自言自语,神色淡然。
杨谨近日心绪不宁,坐卧难安,皆是灵机感应之兆。
他特意下山去了一趟岭山,才得知他兄长过世的消息,方才带回其家人托付的信,正要交予杨谨,却听见院中杨谨一人自言自语。
他不免为这灵机感应而惊叹。
却也有一丝怅然被悄然勾起,想起几十年前,妻子筑基未成,寿尽而逝。
“仙道磋磨,不进则死,凡人会死,修士会死,仙人也会死,百年以后,你我之辈,或许也会死,仙道不慢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