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中,顾闻音轻轻掀起轿帘一角,望向远处高头大马上那道身影。
身负修行灵机之人,容貌自然不会有什么缺憾。
此刻他一身红袍加身,愈发显得气宇轩昂。虽不似父亲口中那般温文尔雅、文采斐然,却也并非杨礼所说的凶神恶煞之相。
顾闻音转眸望了一眼另一顶轿子,缓缓收回视线,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我不过是个身无灵机的凡人,又有什么资格心生怨怼呢?”
她合上双眼,将万千思绪尽数掩在眸底。
主位之上,杨礼端坐。
杨三生三日前病倒了,这场婚事,只能他来坐主位。
长兄如父,倒也没有什么不合礼的地方。
目光掠过顾家来人。
这次顾巳敬并未到场,来的是顾巳恩。
相比较一个月前,他的身形肉眼可见的消瘦,精气神也受到了影响,很是低迷。
杨礼主动下去问话。
顾巳恩见到杨礼,微微行了一礼道:“杨兄。”
杨礼拱了拱手:“巳恩兄看起来精神不太好?”
顾巳恩苦笑一声,赔罪道:“大喜的日子,是巳恩失礼了。”
杨礼摆了摆手:“无碍,只是如此样子,恐怕有伤自身灵机,疲于修行。”
顾巳恩摇了摇头,说道:“我灵机比不得杨兄,才情又不高,修行与否不甚重要,只想着今日过后,回到家中,为家族修史,功成之后,能够远游天下。”
杨礼见他如此,微微蹙眉,心道:“看来顾巳恩已经失了心气。”
杨礼未再多言,将他引至一旁落座后,便自行离去。
婚仪流程繁复,直至正午时分方行拜堂之礼。
杨礼与顾巳恩、徐光明分坐两侧——前者是杨文的兄长,后者为顾闻音的季父,二人皆为修士,唯独徐光明如坐针毯,心中惴惴。
他怎么敢坦然受三公子一拜?
若非杨礼执意带他前来,徐光明早就已经逃开了。
此时杨文手执绣球,红绸另一端牵着徐妙云与顾闻音。
陈竹荷司仪扬声道:“一拜天地。”
礼成。
又唱:“二拜高堂。”
三人齐身下拜。
徐光明惊得几乎要起身相扶,却被杨礼一记眼神止住。
直至“夫妻对拜”礼毕,杨礼才容他动作。
望着眼前三位新人,杨礼取出两方精致的檀木匣。
他走到顾闻音面前,温言道:“闻音,你先天不足,生机有亏,这是以寒魄子蟾蜕所制药粉,于固本培元大有裨益,权作为兄一点心意。”
近日杨氏正在放出寒魄子的消息,顾闻音早从父亲口中听闻,却未料到杨礼竟会将如此珍贵的灵物赠予自己调养身子。
她心中微讶,却不失礼数,双手接过木匣,欠身柔声道:“闻音谢过兄长。”
杨礼微微颔首,转至徐妙云面前,道:“妙云,你随我修行数载,我未曾多加照拂。如今得太公指婚,往后还望你多包容文儿。”
徐妙云连忙低首:“妙云不敢。”
杨礼含笑:“既是一家人,不必拘礼。此乃《槐安小练》下部,以及寒魄子蟾蜕所制安神香,于你修行有益,收下吧。”
徐妙云双手躬敬接过:“妙云谢过二公……兄长。”
杨礼目光落向杨文,只道:“既已成人,往后须收敛杀心。”
杨文容色平静,执礼道:“文,谨记。”
杨礼未再多言,转身离去。
顾巳恩依杨礼之例,也将备好的赠礼交予三人,随即未等后续仪程,便匆匆离去寻杨礼,打算找他一起饮醉。
唯馀徐光明一人局促难安。
他备不出什么珍稀之物,只得费心寻来三块上乘羊脂玉,亲手雕成三枚平安无事牌。迟疑片刻,他先走到顾闻音面前,颤巍巍递出玉牌,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幸而顾闻音察觉他的窘迫,主动伸手接过,恭谨行礼:“谢过叔父。”
“不、不用多礼。”徐光明松了口气,这才转向女儿,将玉牌递去,低声嘱咐:“云儿,你入了杨家家门,切莫要学那小户人家争风吃醋,该忍则忍,一定不能因为身为修士便自觉高人一等,记住了吗?”
徐妙云张口欲说什么,一旁的杨文却已伸手接过另一枚玉牌,淡然道:“泰山大人言重了。妙云既为我妻,何须伏低做小,尽管宽心。”
徐光明闻言,下意识看了一眼一旁的顾闻音,见她没有什么动静,才松了口气。
说了两句话后,匆匆离开这座高台。
随后便是婚宴,只不过杨礼和顾巳恩不在,两家的宾客之间倒也不曾怎么热闹。
时至夜晚时分。
顾闻音独自坐在床沿,大红盖头依旧复在头上——显然,这一夜多半是不会有人来为她掀开了。
既无人来,她索性便自己伸手摘了盖头,褪去绣鞋,正欲上榻睡下。
门却在此时“吱呀”一声被推开。
杨文提着食盒走进来,正瞧见她双脚悬空,未来得及藏起的模样。顾闻音脸上霎时飞起红云,慌忙穿好鞋,端正坐回原处。
杨文含笑走近,将食盒置于桌上,温声道:“看来是我来迟,你已经准备歇下了。”
顾闻音敛了敛神色,语气平淡:“我以为你会去她那里。”
“妙云?”
她轻轻点头:“你今日当众落我顾家颜面,借她来羞辱我,我原以为……你是对顾家心存芥蒂。”
杨文微带好奇地望向她。烛光下,她肌肤胜雪,一身嫁衣更衬得容色照人。
顾闻音被他看得不自在,低声问:“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杨文摇头,“只是觉得,你在顾家应该过得不错。”
“何以见得?”
“妙云自幼随我二哥修行,天资聪颖,年纪又比我小上许多。如今她甘愿嫁我为妻,甚至愿居侧室,我怎么能让她受委屈,处处小心翼翼?”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淅,“还是说,你自恃正室身份,存了欺压她的心思?”
顾闻音顿时涨红了脸:“我没有!你怎能这样想我?”
“没有最好。”杨文轻笑,执壶为自己斟了杯茶,解释道,“妙云是身具灵机的修士,她父亲徐光明虽是凡人,治理梁山村却颇有建树,往日来也尽心尽力,哪里能让人揣着让女儿伏低做小的念头,今日之言只是安抚,并无其他。”
顾闻音看着眼前的人,疑惑道:“那你为何不选择先安抚顾家,安抚于我,然后再去安抚徐妙云,想来一时间让她误会,之后再安抚时,会比我更容易些吧?”
杨文摇了摇头:“你错了,相比起你,徐家拥有的太多,从杨家这里得到的也很多,一旦给的少了,或者拿走一部分,他们会更敏感多疑,若让他终日惶惶,恐自己女儿为人伏低做小,迟早会有错事,你则不同,你什么也没有,一旦给了超出你预期中的一些善待,很容易就能安抚。”
顾闻音抿紧双唇,显然被这番话惊住。良久,她才轻声道:“我现在终于信了兄长的话。”
“哦?他说什么?”
“他说……你是蛟蛇。”
杨文无奈一笑:“二哥向来不愿为我说些不打紧的瞎话。怎么,失望了?发现我不是你想象中温文尔雅的君子?”
顾闻音摇头,执拗地问:“你还没回答我最初的问题。”
杨文略作沉默,旋即才微微颔首:“你说得对,我确实对顾家心存芥蒂。”
顾闻音点了点头,并不追问缘由,只道:“那你更该去陪她,让我独守空房,好生羞辱一番,以泄心头之愤。反正如你所说,我很好哄,不是吗?”
杨文静静注视着她,声音低沉:“两家恩怨,自有了结。无论如何,何苦轻辱一女子?更何况,你是我杨文的妻子。”
顾闻音怔住了,一时无言。
杨文饮尽杯中茶水,起身指向食盒:“你今日未曾用饭,我带了点心给你。早些歇着吧。”
他转身欲走,手刚触到门扉,却听身后传来轻柔的声音:
“你既然已经安抚过她,此刻还要去何处?”
杨文回头,面露不解:“自然是去修行。”
顾闻音微抿朱唇,声若蚊蚋:“新婚之夜,夫君竟要让娘子独守空房么?”
杨文一怔:“你想我留下?”
顾闻音垂首不语,唯有颊边红晕如霞,轻轻颔首。
杨文低笑一声,不见动作,屋内的烛火却倏然熄灭。
黑暗中,响起女子又惊又恼的低呼:
“你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