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礼回到岭山已过了三日。
却迟迟不见杨文归来,心中不免焦灼难安。
他唤来杨淮安,吩咐道:“淮安,你去一趟乖腹,替我将这封信交给虞侯孝。”
杨淮安领命,立即动身。
抵达乖腹后,虞侯孝闻讯赶来,拆信阅罢,脸色骤然一变。
“怎么回事?杨礼信上说了什么?”有人出声询问。
虞侯孝并未作答,只沉声反问:“云中子人在何处?
见他神色有异,那人当即转身去寻云中子。不多时,他步履沉重地返回,脸色凝重道:“云中子不见了……有人看见他在杨文之后离开。”
虞侯孝心头一沉。
云中子是一介散修,曾受虞家庇护一段时日,此番本是请他看住杨文。不料此人竟与杨文同时失踪。
恐怕是见财起意、暗中反水,想要杀人夺宝。
“祸事了……杨家那位,该不会杀上门来吧?”有人意识到事态严重,暗中传音问道。
虞侯孝强自镇定,安抚道:“别慌了阵脚。云中子那厮不擅厮杀,若与杨文交手,数招之内若占不到便宜,必会遁走。即便他真铁了心要杀杨文,以杨文之能,也必能周旋一阵。杨家那位炼气大修想必已经去找了。你立即安排人手搜寻杨文下落,并且通辑他,见到云中子,格杀勿论。”
看到那人退下后。
虞侯孝才看向杨淮安,道:“还请回去代侯孝向杨兄致歉,云中子手段低劣,只擅逃匿,令弟绝不会有事的。”
送走了杨淮安。
他又暗中部署了许多东西,准备随时开启护山阵法,并且传信给观阙庭中修行的大伯,避免杨文真的遇害,杨家把这件事算到他们身上,惹来那位炼气大修报复。
因为一个云中子,两家都陷入了紧张之中。
唯独顾巳恩,此刻倒得了片刻松快。
他从杨礼带回的史籍之中,翻见了往日无从得见的秘辛,也窥知了吴青崖与胡三的旧事。
读至深处,顾巳恩不由低笑一声,喃喃道:“大哥费尽心思谋划多番,却未曾想到……我等尽皆是数典忘宗之徒。”
至此,他心头最后那点怨气,也终于烟消云散。
他向杨礼求来顾家所有史书典籍,亲手整理成册,重新修撰,并将吴青崖之名郑重写入。算是以这样的方式,完成了另一种认祖归宗。
只是这件事,他并不打算告知顾巳敬。
二哥不曾修行,多年来为家族劳心劳力,如今家破族散,心脉受损,本就时日无多。与其再以此事催他馀命,不如让他拖着残躯,安心协助杨家整理顾家遗存,为午岚攒几分情面,也好好陪一陪闻音那孩子。
至于顾午岚……
顾巳恩思忖片刻,还是将他唤到跟前,将这段隐秘往事尽数相告。
顾午岚听完,怔立原地,久久难语。
过了半晌,他才涩声问道:“那我们……到底还算不算是吴青崖的后人?”
顾巳恩默然片刻,方道:“胡三虽然留下老祖这位最后的吴家血脉,可老祖几位妻室,多半与胡三牵连极深。我等后裔,早已不再纯粹。这也是我修史之时,未为顾家开脱之故。”
见顾午岚神情渐趋颓唐,顾巳恩温声道:“自我知晓这些秘辛起,便明白顾家之亡是必然。这个表面光鲜的家族,在吴素尺眼中污秽不堪,连虞侯孝那样的人,也为此恨所震撼。虞家不过顺势推了一把,你不必恨任何人,包括杨家。说起来……他们已经帮了我们许多。”
顾午岚点了点头,低声道:“季父放心,午岚明白。杨家是我们的恩人。”
听他此言,顾巳恩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地。
他将修订完毕的族史递去,语重心长道:“你能这样想,再好不过。今后你留在杨家,一切听从安排。将来娶妻生子,未必没有重建顾家的一日。到那时,便将这部历史传下去,警醒后人。”
顾午岚双手郑重接过,轻声问:“季父……后世子孙,可还能改回吴姓?”
顾巳恩摇头:“不必了。吴青崖一生光明,吴家后人亦不负此姓。自吴素尺去后,吴家便已经死了。何苦再去沾污它?”
顾午岚默然颔首。
顾巳恩笑了笑,抬手轻拍他的肩,道:“你已长大,我也能放心离开了。”
“季父要去何处?”
纵使早慧懂事,可一个家破族亡的遗孤,独留于此,终究难免惶然。
顾巳恩笑道:“我气海被虞侯孝所破,修行之路已绝。往后岁月,只想去看山观水、赏月吟风,这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你既已成人,而且有闻音和二哥在此,我便再无牵挂。”
顾巳恩说这话时眉眼舒展,笑意清浅,不见半分颓唐之色,象是真的卸下了千斤重担,只一心向往从前未曾看过的山川风月。
顾午岚知道自己劝不住他。
于是俯身屈膝,朝顾巳恩郑重三拜。
再抬头时额间微红,声音里压着哽咽:“季父此去,愿常传书信。待百年之后,午岚必亲迎季父归家,葬入祖陵。”
能许诺这样的誓言,可见顾午岚已经有了成为一个家主的担当。
对于在外的游子,死后能回家,葬在熟悉的人身边,是莫大的慰借。
可顾巳恩却摆了摆手,笑道:“错了错了,葬我者,风花雪月也。”
言罢不再回头,负手转身,从容离去。身影清癯,意态潇洒。
顾午岚听到他的话,便明白,这辈子恐怕再也见不到季父了,或许中秋月圆之时,在青山绝巅之上饮酒的顾巳恩,能与他共抬头。
顾巳恩离开后不久,走到径口,忽然发现,早就已经有人在等着他了。
那人风尘仆仆,赫然就是消失许久的杨文。
似乎察觉到若有若无的杀机,他停下脚步,苦笑一声道:“看来我与风花雪月就此绝缘了。”
他看向那银甲玄氅,持枪而立的人,问道:“我已经修为尽废,终生无法修行,寿数也只剩下三五年,按理来说杨家没有杀我的必要,能给个理由吗?”
杨文从阴影中走出,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得冷峻肃杀。
他冷声道:“五年前你和顾云柔,将青眼铜尸逼进岭山,以至于我大哥因铜尸而死,我勘察过青眼铜尸逃窜的路线,若你们不曾紧逼,它不会进入岭山。”
顾巳恩闻言,这才想了起来,当年自己第一次来岭山时,确实有很多人披麻戴孝,当时他还不曾注意,如今才恍然。
他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看来我的死期早就注定了。”
他轻轻合眼,不再言语。
只觉口中泛苦,心头涩然。
“少年困于家,三十之后,受制于族,如今终于能得一夕自在,却要死在此地,实在是……。”
顾巳恩想要求杨文将他的尸体扔到一处风景好些的地方,可话未出口,便一阵剧痛袭来,随即天旋地转,一颗头颅,已经被杨文提起。
杨文没有理睬倒在地上的尸体,提着顾巳恩的头颅来到杨慎的陵墓前,掷枪于一旁,屈膝而跪。
他当初以身上有伤的借口,没有为杨慎守灵,哭灵,起灵,甚至没有一次来祭拜过,实则是心中愧疚,无颜再见兄长。
如今这是他第一次来。
此刻他脸上冷峻尽褪,双目通红,声音沙哑:“大哥,文儿不孝……至今仍未向你道歉。若不是我当年大意,你也不会……不会……”
话至此处,他再也压抑不住,失声痛哭:“大哥……文儿为你报仇了。”
在杨文心里的大哥,直到这一刻,才算是真正的死了,再也不会有人象大哥那样教训他了。
夜色中的陵园,哭声不绝。
杨礼默默收拾了顾巳恩的尸身,远远望着跪在墓前的杨文,静立无言。
而在杨三生的院落里。
姜裳似有所觉,轻轻咳嗽几声,脸上竟泛起些许血色。
他缓缓从床上坐起,低声自语:“看来这一回……我终于可以了无牵挂地走了。”
————
还有个执扇秀天下大佬的加更,完善一下大纲后补上,还有就是,求追读!!!!跪谢大佬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