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县城的土路上，苏墨便开始思忖了起来。
根据大虞朝廷的规定。
秀才参加秋闱，也就是乡试之前，是要先参加一场科试。
这就相当于乡试之前的一场资格考试。
只有在科试中取得一二等的成绩，才能直接获取乡试资格。
若是三等，还需参加录科，甚至录遗，变数就大了。
甚至有可能连参加秋闱的资格都获取不了。
而这科试，每年都是在春天举行，距离今年的科试，已经没几天了。
除此之外参加秋闱，还有一堆繁琐手续。
首先就是需得到本县两位廪生的作保，签署保结，确保身家清白，无冒籍、不在丧期等问题。
还要核验三代履历，最后才能拿到科举号牌。
这里面，光是找人作保，就得花些银两。
时间紧，任务重啊。
苏墨摸了摸怀里那卷画，心里琢磨着。
今天首要任务就是把这幅画变现。
不然后面的所有事情都无从谈起，
永嘉县县学的位置，就在县城西市附近。
并且在这县学周围，开着好几家书坊，兼营着卖字画、代写书信的生意。
得益于永嘉县还算重要的地理位置，南来北往的客商不少，所以字画买卖也算频繁。
不出意外的话，自己手里这幅画，大概率今天就能卖了。
苏墨加快脚步，不多时便来到了西市。果然，一眼就看到了几家挂着书坊、字画招牌的店铺。
略一打量一番后，苏墨便朝着门面最大、看起来最气派的那家漆云斋走去。
推开店门，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
店内颇为宽敞，四面墙上挂了些字画，多是一些常见的花鸟、山水，或是吉祥寓意的条幅。
一个伙计模样的青年正无聊地打着哈欠，见苏墨进来，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长衫，不像什么有钱的主顾，便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买纸还是写信？”
苏墨走上前，客气道：
“劳驾，请问贵店收画吗？我这里有幅画，想请贵店掌掌眼。”
那小二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不耐烦，连连摆手：
“去去去！又是来卖画的？这月都来多少波了？”
“真以为会涂抹两笔就能换钱啊？这年景，饭都吃不饱，谁有闲钱买画挂墙上？”
“我们这不收，你去别家问问吧！”
伙计说着就要赶人。
苏墨也不恼，只是平静道：
“你不妨先看看再说。”
说着，苏墨一把解开了系着画轴的细绳。
那伙计一脸不以为然，但还是下意识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的动作顿住了，嘴巴微微张开，哈欠打了一半僵在脸上。
只见苏墨缓缓将画轴展开，那幅笔力劲怒、变状阴怪的《地狱变相图》逐渐呈现出来。
森罗地狱的景象，狰狞的恶鬼，受刑的罪人，那股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和道德压迫感，绝非寻常庸俗的花鸟画可比。
单论这幅画的内容，就已非凡俗之手可画。
伙计的眼睛瞪得溜圆，还不等他感慨两句。
目光又被画上的题跋和落款吸引，苏墨那手深得柳公权精髓的楷书，更是让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掌柜的，掌柜的，您快来看看。”
伙计猛地回过神，也顾不上苏墨了，扭头就朝后堂大喊。
片刻之后，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掌柜闻声快步走出来：
“大白天嚷嚷什么？没见有客人”
他的话说到一半，也卡在了喉咙里，目光死死盯住了柜台上的那幅画。
他快步走近，继而俯下身去，仔仔细细地观摩起苏墨手中的画来。
须臾之后，掌柜的手指虚悬在画纸上空，微微颤抖，嘴里不住地喃喃：
“好画，好字，好笔力啊，啧啧啧，这气势，这用墨，简直是鬼斧神工啊。”
“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好的画了。”
苏墨也算是看了出来，这掌柜的就是一个好家。
掌柜的爱不释手地看了半天，这才注意到面前的苏墨。
而后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苏墨：
“这位相公，此画乃何人所作啊？”
苏墨微微颔首：“正是在下拙作。”
掌柜的闻言没有搭话，再次看向那画，眼神更加火热。
斟酌片刻后，这掌柜的才笑着冲苏墨点了点头，而后看向身后的伙计：
“去，把隔壁墨香阁、文华斋的李掌柜王掌柜全叫过来。”
“就说我这有一副字画要他们品鉴品鉴。”
伙计应了一声，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另外两家书坊的掌柜就被请了过来，脸上还带着几分不耐烦。
但当他们看到这幅《地狱变相图》时，所有的不耐烦都化为了震惊和狂热。
“这，这是怎么画出来的？简直活灵活现，就跟照着地狱画了一番回来似的，处处传神啊。”
墨香阁的李掌柜摩挲着画纸表面。
“不！不止是画，你们细看这字，铁画银钩，筋骨嶙峋，这字只怕是全天下都没有几个人能写得出来。”
文华斋的王掌柜指着题跋，一脸认真。
三人围着那幅画，啧啧称奇，争论不休，都试图从各自的角度分析这画这字的精妙之处。
他们的动静越来越大，很快吸引了店里写书信的客人，又引来了外面路过的行人，甚至有几个穿着县学青色襕衫的学生也好奇地挤了进来。
漆云斋里顿时变得水泄不通，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幅画上。
“这位相公，此画作价几何？我墨香阁愿出四两银子。”
李掌柜率先开口，眼神热切。
王掌柜立刻打断：
“四两？李掌柜莫要辱没了这等佳作，我文华斋出五两。”
漆云斋的刘掌柜急了：
“六两，我出六两，此画合该是我漆云斋的。”
价格被迅速抬高，围观的人群发出阵阵惊呼。
五六两银子，足够普通人家一年的用钱了。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围观的县学书生提出了质疑：
“永嘉县倘若真有人能作出此等画作，只怕过去数年，早已名满天下了，何至于今日才公之于众？”
“这位相公，就怕这画非你本人所画。”
这话一出，现场顿时安静了几分，不少人都带着怀疑的目光看向苏墨。
确实，这水平太高了，高得不像是本地能冒出来的。
刘掌柜几人闻言，也微微蹙眉，看向苏墨的目光带上了几分审视。
苏墨面对质疑，神色不变，反而微微一笑：
“诸位若有疑虑，倒也简单。取纸笔来，在下当场作画一幅，真假立辨。”
“对啊，可以现场一画，以辨真假。”
刘掌柜立刻拍板：
“快，给这位苏相公备上好的宣纸和笔墨。”
很快，一套文房四宝在店中央的案几上摆开。
门外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都想看个究竟。
苏墨略一沉吟，目光扫过门外拴着的几匹客商的马，心中便有了主意。
他提起笔，对众人道：
“既然诸位不信，在下便画门外那几匹马吧。”
说罢，苏墨再次调动【墨宝临摹】，脑海中浮现的是韩幹画马的神韵，笔走龙蛇，落笔如飞。
这时候，在场的众人也都屏住了呼吸，想要看看苏墨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只见苏墨或勾或皴，或染或点，寥寥数笔，一匹骏马的骨骼肌肉、昂扬神态便跃然纸上。
紧接着是第二匹、第三匹
姿态各异，或奔腾，或静立，或回首，无不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纸而出。
八骏图。
虽然不是韩幹原迹，却深得其神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