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世之伤”的理论,象一场席卷了整个宇宙文明认知史的超级思想风暴,在“希望号”这艘渺小舰船的舰桥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它所带来的冲击,远比面对任何舰队、任何神明、任何已知的强大敌人,都要来得猛烈千百倍。
因为它动摇的,是所有人,乃至所有智慧生命存在的根基。
舰桥内一片死寂,只有维生系统发出的轻微嗡鸣,反而衬得这片沉默更加厚重。
秦政靠在冰冷的指挥官座椅上,双臂环胸,眉头紧锁得几乎能夹死一只星际跳蚤。他一生征战,从尸山血海中走出,信奉的是绝对的力量,是钢铁的意志,是兵锋所指,无坚不摧的征服。可现在,一份来自远古的“病历”,轻飘飘地告诉他,他此行所要征服的终极“敌人”——归墟,并非敌人,甚至连战场都算不上。
那只是一个垂死巨人身上,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所流出的,污秽的脓血。
这让他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就象他毕生磨砺的,足以斩断星辰的战刀,此刻却被要求去斩断一阵风,去劈开一道影子。
你要如何与一个“伤口”为敌?你要如何去征服一种“痛苦”?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但那股熟悉的力量感,第一次没能给他带来任何安慰。
而在舰桥的另一侧,李浩和他的科学团队,则陷入了另一种形式的,近乎癫狂的崩溃。
“不……不可能……这违背了热力学第二定律!熵增是宇宙的终极法则!”一位物理学家喃喃自语,双手疯狂地在面前的光幕上划动,试图构建一个能够容纳“宇宙自愈”这种逆熵行为的数学模型。
然而,屏幕上所有复杂的公式、精密的函数,最终都无一例外地指向了同一个结果——一个无限大的,代表着“无解”的符号。
李浩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主屏幕上那道螺旋深渊。他的大脑,这颗被誉为人类最顶尖的智慧结晶,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量子泡沫、弦理论、多维时空……他试图用人类文明所积累的一切知识,去解释“创世撕裂”那个奇点的存在,去量化这道“伤口”的属性。
但所有的尝试,都在那个近乎“神学”的概念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而可笑。
科学,这把人类用以剖析万物、丈量宇宙的锋利手术刀,在面对宇宙本身的“病体”时,第一次发现,自己连最基础的“病理学”都不曾掌握。
然而,在场的所有人中,感受最深刻、最痛苦的,莫过于林清雅。
当“创世之伤”这个概念被证实的那一刻,她与那股宏大“哀鸣”之间的共鸣,瞬间被拉升到了一个她从未触及,也无法承受的全新层次。
她不再仅仅是“听到”那股悲伤,她成为了那股悲伤本身。
她的精神,仿佛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身体里硬生生抽离,然后揉碎,再均匀地撒向了整个宇宙。
在她的感知中,眼前的世界,彻底失去了形态。冰冷的星空和死寂的废墟不复存在。
整个宇宙,都化作了一个巨大到无法想象的,正在痛苦呻-吟的生命体。
她能“看”到,希望号正悬浮于一道狰狞伤口的边缘。那道螺旋状的深渊,就是一道深可见骨,仍在不断撕裂、不断流出“生命”的恐怖创口。
归墟中那些狂暴的能量,就是从伤口中不断涌出的,带着“痛苦”、“死寂”与“终结”概念的血液。
而那些曾经辉煌的文明遗迹,那些漂浮在归墟中的残骸,就象是附着在伤口周围,早已坏死、碳化的“血痂”,脆弱而不堪一击。
她甚至能清淅地感觉到,这个庞大的“宇宙生命体”,正在用尽全力,进行着一种极其缓慢,却又无比顽强的“自愈”。
它在“呼吸”。
每一次“吸气”,都会调动起宇宙中残存的法则之力,像无数看不见的丝线,试图去缝合那道贯穿时空的伤口。但每一次,都会因为伤口实在太深、太大,蕴含着“无”的力量,而导致所有法则之线寸寸断裂。
每一次失败后,从伤口最深处传来的,那更加深沉、更加绝望的“哀鸣”,都象一记蕴含着整个宇宙重量的巨锤,狠狠地敲击在林清雅的灵魂之上。
“……好痛……”
林清雅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了起来,仿佛一只被丢进沸水里的虾。她紧紧捂住自己的胸口,似乎想要按住那颗即将被共鸣撕碎的心脏。她的脸上,血色尽褪,呈现出一种骇人的惨白,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滚落,瞬间浸湿了鬓角。
她仿佛正在亲身承受着,那份来自宇宙诞生之初,分割了“有”与“无”的,最原始、最终极的痛苦。
“清雅!”
李浩第一个发现了她的不对劲,那一声痛苦的呻-吟虽然微弱,却象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他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在她即将摔倒在地时,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你怎么了?快!医疗组!”
“我……我感觉到了……”林清雅的声音,微弱得象风中残烛,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它……它在哭……它好痛……到处……都是……”
就在这时,一只手,带着不属于这个混乱空间的沉静,轻轻地,按在了林清雅的头顶。
陈默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她的身边。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纯净,更加浩瀚,仿佛蕴含着“生命”、“初始”、“存在”本身这些根源概念的能量,从他的掌心缓缓流出,注入林清雅的体内。
那股能量,奇妙无比。它不象是在“治疔”她身体上的痛苦,更象是在她的灵魂之外,用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迅速构建起了一道坚固而温柔的“堤坝”。那足以淹没任何强大心智的,排山倒海般的“宇宙之痛”,被这道堤坝轻柔而坚定地隔绝在外。
林清雅剧烈颤斗的身体,如同被安抚的幼兽,渐渐平复了下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仿佛刚从溺水的深渊中被捞起。她缓缓抬起头,用一双噙满了泪水的眼睛,看着面色平静的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