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川南门外
沃野镇匈奴兵正排着队涌入城门,然后沿着马道上城,远远地看着贺拔氏三兄弟再度杀回战场。
高欢挤开拥挤的人群,在城门外找到了破六韩拔陵。
“真王!武川就是一座空城,早晚唾手可得,何必急于此时?”
拔陵看了一眼高欢,见对方生的英俊高大,心中不免又起了一阵厌恶排斥之情。
此人在怀朔镇兵中威望极高,而且怀朔开城后,又着力维护逃亡豪强的妻小家眷,更得了不少人望。就连沃野镇人也在称颂高欢的义气胆量。
念及此处,拔陵扯了扯脸上横肉,挤出一个笑容耐心解释道:“儿郎们长途奔袭而来,早已没了力气,正该入城歇息,作猛虎蓄势待发之态”
哎!
高欢一听,心中略微有了答案。若不是心虚,拔陵怎么会向他絮絮叨叨地解释。于是拱手说道:“真王我听说,怀荒乐二郎此时也在卫可孤处”
拔陵点了点头,“唔,听前日信使回报,是这样。怎么,贺六浑也与他有旧?”
高欢略一思忖,试探着说道:“不敢瞒真王,乐二郎与我家妹子有过婚约。
且容属下存点私心,不想让妹子还没过门就当寡妇。”
“好,贺六浑若有馀力,可领怀朔降兵往城东驱逐宇文肱。”
这?!赶走宇文肱有什么用啊!
高欢暗暗叹口气,拔陵这是生怕卫可孤从武川人手下逃脱啊。再抬头时,拔陵却已走远了。
心胸气度如此狭隘,如何能服众!如何能成事!
高欢突然有些后悔,若是当初和好友们一道抛家舍业,南下逃奔朝廷,会不会好很多?
不过,拔陵刚刚松口,让他去统领怀朔降兵,倒是可以趁此机会脱离拔陵的管束监视。
要知道,拔陵对他不太放心,一直把他约束在身边,生怕高欢与怀朔人串联对不住了二郎对不住了多罗
念及此处,高欢猛甩马鞭,往城西寻姐夫尉景等人汇合。
城外战场,因沃野大军忙着入城,贺拔胜三兄弟在一众乱兵之间犹入无人之境,卫可孤也逐渐落入下风。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宇文氏族兵虽无胆正面阻拦,却敢远远并行放箭骚扰。随着贺拔三兄弟在战场中游走,刚刚溃散的残兵又开始聚集。
乐起策马驱散前方人群。只要渡过不远处的河流,就能脱离战场,逃向东南方的恒州凉城郡。就在这时,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响起:“贺拔破胡在此!卫可孤休走!”
乐起扭头,只见贺拔岳、贺拔允左右包抄,沿途格杀敕勒兵。
贺拔胜居中一马当先,死死咬住卫可孤!卫可孤带来的一千敕勒兵,经连番恶战,或死或疲或已跑在前头。此刻护卫在他左右的,仅剩十馀骑。
铁槊撕裂空气的尖啸几乎刺破卫可孤耳膜。他伏在汗湿的马背上猛然侧身,槊锋擦着甲胃掠过,劲风刮得皮肉火辣辣地疼。身后追击的猛将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正是武川贺拔氏最凶悍的破胡郎!
“卫可孤!还我父命!”贺拔胜的嘶吼裹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卫可孤反手抽刀劈开侧面射来的两支冷箭,眼角馀光瞥见三丈外一棵半枯的油松。
他双腿狠夹马腹急转。战马前蹄尚未落地,贺拔胜的铁槊已轰在树干上。碗口粗的树干应声炸裂,木屑纷飞!
千钧一发之际,卫可孤仍不忘讥讽:“想见度拔?去陪他好了!”
话音未落,他的刀锋已贴着槊杆逆流而上。
刀槊摩擦,迸出一串刺目火星,照亮两张狰狞面孔—一贺拔胜脸上横肉因愤怒扭曲如地狱恶鬼,卫可孤脸颊则被冷箭撕开一道长口,鲜血淋漓。
刺耳的金铁交鸣陡响!
贺拔胜猛地抬槊格挡,一把掀开钢刀,顺势将铁槊舞了半圈,竖劈而下。
卫可孤借力翻身滚落马背,坐骑顿时被砸中脊背。巨力从马鞍贯透马身,那马嘶鸣不及,便如反身对折般重重砸地,腾起大股烟尘。
乐起埋头跑了几步,忽得又勒住缰绳。
卫可孤虽只是盟军,虽在原时空便死于武川人之手,可短短几日相处却让他心生好感。再加之少年无畏的胆气与任侠心性,他终于一咬牙,调转马头朝卫可孤迎去。
乐起逆流而上,正见卫可孤被死马压住脚腕。他顾不得曹纥真、吴都是否跟上,反手取弓,半开弓弦连放三矢。
贺拔胜的赤骝马人立而起,碗大的铁蹄即将踏碎卫可孤头颅的刹那,乐起的三连珠箭带着凄厉尖啸飞来!
坐骑受惊,前蹄一歪。
卫可孤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生机,反手将弯刀掷向贺拔胜面门,同时拼尽全力抽出脚腕,扶着半截油松树干跟跄站起。
卫可孤最后一掷早已力竭,又失了准头,只砸中贺拔胜左肩铁甲,发出脆响。
“卫王!上马!”曹纥真、吴都及时赶到,堪堪挡住贺拔胜。
乐起趁机踢开一支马镫,俯身弯腰,一把捞住卫可孤。
卫可孤拖着伤腿,咬牙借力猛地跃起,坐于乐起身后。战马陡然负重,四蹄跟跄,险险侧倒。
“老曹!吴都!”
乐起一行四人三马不敢再留,发疯般冲向河滩—一只要趟过河对岸就还有得救。
他已看到对岸的敕勒侍卫阿六拔,正带着所剩无几的人马准备渡河接应。
就在此时,乐起突感后背一点刺痛。随即,大股粘稠湿意通过皮袄渗入肌肤。
他本能回头,正见贺拔岳再次搭箭张弓,瞄准了他们!
数月前,正是贺拔岳的箭从怀朔城头射中卫可孤手臂。而这一次,他的箭,终于没有失手。
与刚才不同,这箭头又大又沉。它穿透卫可孤的身躯和甲胄,又重重砸在乐起背上,如同锤击。
乐起再不敢回头,咬紧牙关咽下口中鲜血,驭马踏入冰凉浅河。阿六拔与曹纥真一人抓缰绳,一人抓络头,死命将乐起二人一马拽上岸边。吴都双臂收放如飞,回敬数箭逼退追来的贺拔兄弟!
武川城头传来绵长凄厉的号角,作壁上观一整天的拔陵,终于出动一他在城头看得真切,生怕卫可孤又得手了。
没办法,这帮武川人也太不中用了!
拔陵骑兵并未直接添加战场,而是分为两道。
一路径直往东,驱逐追赶宇文肱等人,一路却是沿战场西侧边缘直插阴山脚下的白道口。
马蹄声轰隆,裹挟着马鞍下腌制了一整天的生肉所发出浓烈腥臊,随北风卷来。
即便打小在马背上长大的武川人,也忍不住隐隐作呕。
但这呕吐不仅因臭味,更因巨大的恐惧。
此刻战场中央所有人—一武川人、卫可孤麾下敕勒兵、乐起—一皆如断头台上的死囚,而刽子手的钢刀已然挥下。
无人敢断定破六韩拔陵的目标究竟是谁。或许此刻再想,也毫无意义。
见卫可孤必死无疑,贺拔兄弟不敢恋战,匆忙收拢残兵,向白道口独孤如愿方向撤退,只求在拔陵赶到前逃出生天。
如同那个老笑话:在野外遇到了发狂的棕熊,不需比熊跑得快,只需比其他人快就行。
东北方向,贺拔兄弟的“同伴”宇文连,已与父亲、弟弟们汇合,正头也不回地向远处逃窜。他们人多马少,却占据了最有利的逃跑地形。
仿佛一瞬之间,战场之上只剩下孤零零的卫可孤与乐起一行人。连卫可孤的亲兵也大部分逃散了。
乐起不敢迟疑,招呼曹纥真、吴都及卫可孤仅存的几名亲兵,就往南边阴山深处钻。
背后中箭的卫可孤稍清醒了些,挣扎着揪住乐起衣领。乐起忙于逃命,无暇他顾,只得俯首侧耳。
卫可孤声音已经微弱:“义兄拔陵必欲得我别进山路先找地方
藏身”
确如他所料。拔陵麾下的沃野兵一边与白道口断后的独孤如愿激战,一边分出人马沿阴山山麓向东疾驰。
白道口虽是阴山东段最大隘口,但附近百里仍有不少通往山南的小路。
显然拔陵早有谋划,定要生见人死见尸,誓不罢休。
所幸阴山山势南陡北缓,如千里巨浪拍向中原。在“浪头”背后,无数如浪花倒卷般反伸向北的山脊,形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v形山谷。
虽非每个山谷都通山南,却为卫可孤、乐起一行人提供了藏身之所。
拔陵人马虽众,却多来自阴山西北,对此地不熟,只能守住已知信道,无法撒开人手挨个山谷搜山检海。
暮色四合时,乐起一行人终于钻进某个无名山谷的密林深处,得以喘息。
卫可孤的呼吸变得象漏气的羊皮囊,每喘一口气,血水便从甲缝渗出。
乐起不自在地扭动身子,引得卫可孤又咳出一口血。
经旁人提醒,他才感到后背钻心的疼痛—一一粗一细两个箭头穿透卫可孤的骨肉和两层铁甲,甚至有半颗箭头已扎进乐起的后背!
阿六拔吹着口哨安抚乐起的坐骑,小心伸手探向马腿关节,轻轻向后扳。坐骑倒也听话,顺从地蜷缩四肢,缓缓跪了下去。
乐起长舒一口气,小心踢开马镫,用绳索将自己与卫可孤紧紧绑牢,在阿六拔等人搀扶下,侧身缓缓滑落马背。
待二人落地,众人一拥而上稳住他们,用小刀锯断乐起与卫可孤之间的箭杆,将二人分开。
“二郎好男儿”
卫可孤死死攥住乐起衣襟,脸上痉孪的横肉勉强挤出惨淡笑容:“兄弟反目让你见笑了”
“卫王!怎会!”
乐起强忍酸胀通红的眼框,用血手抹脸,看着阿六拔将一截烧得通红的木棍摁进卫可孤伤口止血。
虽早看过了生死,但见英雄横遭背刺、男儿壮志难酬,心中一股郁结之气直冲眼框。
皮肉焦糊的浓烈气味,终于让他的眼泪不争气地滴落。
卫可孤倒提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数下,犹不忘打趣:“嘶没想到二郎真是个重情义的只是以后——别再流马尿了”
他咳出几口腥臭血水,眼珠吃力地转向阿六拔。
阿六拔用木炭堵住出血口,心知已是徒劳。他一边不死心地捂住伤口,一边俯身将耳朵凑近卫可孤嘴边。
卫可孤用尽最后力气嗫嚅了几个词,尾音微弱,最终消散在远处阴山传来的狼嚎中,再无动静。
月光如水银泄地,却化不开浓稠夜色。阿六拔与仅存的十馀名敕勒兵,在地上浅浅掘出墓穴,郑重将卫可孤放入其中。
卫可孤至死未提报仇,也未言拔陵名号,只将阿六拔等人托付乐起一他想让最后的亲兵,跟着乐起活下去。
掩埋了卫可孤,众人来不及悲伤。
拔陵追兵仍在阴山各隘口守株待兔。原地停留亦不安全,密林伞盖下草木稀疏,方才生火烧炭止血已冒极大风险。
精通“望气”侦察的沃野兵很可能循迹而至。何况饥肠辘辘,坐骑也整整一日未曾进食。
天色完全黑透,众人不敢打火把,只得借朦胧月色牵着马往阴山高处走。
月上中天时,身旁树木渐疏,露出一簇簇草丛一他们来到了一处高山草甸。
半山腰夜风寒冽刺骨,但战马总算有了草料。即便无追兵,往恒州去的路程也得以月计,无马寸步难行。
高山草虽不及山脚肥美,好歹能喂马。直到此时,敕勒兵才从马鞍下拖出一块块被马汗浸透腌入味的生肉。
后世中原人称北敌为“骚鞑子”,自然有一定道理。
匈奴、蠕蠕、敕勒人长时行军前,常将生肉置于马鞍之下。经长时间骑行摩擦,生肉松软,马汗浸透,竟成一种特殊“军粮”。
作战间隙,他们便顺手从胯下扯下一块食用。其腥臊浓烈,臭名远播。大股骑兵行进时,此味混着骑士体味汗臭蒸腾,随风远播,腥臊异常。
其实阿六拔等人也不喜此物,若有热食熟肉,谁愿吃生臭之物?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连乐起也捏着鼻子大口吞咽饥饿,终是人类最大的敌人。
翌日一早,众人心存侥幸,凭日头指示继续南行。
可没走多远便断了念想。阴山北缓南陡,越往南、越往高处,山势越险峻。
未至山脊,面前已是峭壁,凭蛮力翻山绝无可能。
不知拔陵追兵是否仍在山麓游荡,众人只好退回半山腰密林匿藏近月。幸而时值夏季,山中野物尚多,靠打猎勉强支撑。
天气渐热,密林中也感暑气蒸腾。众人终于按捺不住,小心向山下移动,欲沿山麓查找可通行的隘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