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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功业草零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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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渊逃得极快。他没直接越过战场往平城跑,反而聪明地绕了个弯。他背对乐起冲击的方向,从白登山脚下兜过一圈,再沿白登道南下。

但他还是没敢直接进平城。

一来,平城早被官军劫掠得残破不堪,单靠留守兵力,根本守不住周回二十里的大城。

二来,他信不过恒州人,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再度反水,投靠怀荒军?

不过后来的事实证明,他有些多虑了。

怀荒军早已透支了所有体力,连对平城的试探性进攻都做不到。恒州的土豪官吏们也没立马见风使舵,至少,还没人去跟怀荒军接洽。

元渊逃亡途中还有意外收获,他正好碰到了偷溜下山的于谨。

战前怀荒军几乎全员出动,于谨身边看管也尽数离开。怀荒军出发后,于谨趁机跟在他们身后下了山。

他在半山腰上,把整场战局看得一清二楚。说起来,于谨对战局的掌握,恐怕比双方任何将领都要透彻。

可他又能做什么呢?

元渊却没嫌弃他,反倒扔了身上的甲胄,和于谨同乘一匹马,一溜烟跑到了桑干郡。

两人刚渡过桑干水,就见城中冲出几骑。

元渊不由大惊,急呼“没想到怀荒贼兵锋这么快”。于谨赶忙下马扯住缰绳,不让坐骑乱动,安慰道:“怀荒贼已是强弩之末,不可能越过平城攻下桑干。”

可元渊方寸大乱,脑子也糊涂了,又惊叫道:“一定是桑干人据城反叛!都怪你非要让我来这儿!”

于谨简直无语,对着胡言乱语的元渊,都不知道从何解释。

好在疾驰而来的骑士一边跑一边高呼,问“可是广阳王殿下当面”,这才让元渊和坐骑安稳下来。

来人是桑干太守张烈之子张纂。

先前怀荒军占据恒州时,他曾投靠慕容武,却嫌对方粗鲁没文化,不象能成大事的人。后来李崇带着尔朱荣到来,他便毫不尤豫地反正了。

经张纂解释,元渊才知道,不少败兵比他们跑得还快,早一步到了桑干,其中就有北讨大都督李崇。

李崇从败兵口中得知元渊也大败,猜他定会来这儿,所以张纂在城头见有骑士渡河,便赶来迎接。

入城后,元渊二人先去张氏备好的宅院里休息洗漱。到了晚间,张氏设宴,他才和李崇见了面。

当夜宾主三方各怀心思,倒也算劫后馀生,把酒言欢了一场。

酒喝到酣处,李崇不顾病体,和元渊对饮了几杯,然后说:“我已老迈昏聩,才会在白登山下被怀荒贼钻了空子。我已上书朝廷请罪,不日就赴洛阳自投廷尉。之后讨平六镇叛军的事,还得靠广阳王多担责。”

元渊听罢苦笑。数万大军一朝溃散,再想聚拢不知要花多少时间。恐怕不等朝廷派人前来问罪,这桑干郡就已被怀荒贼拿下了。

这时李崇提醒他:“别忘了抚军将军。”

“孤愚钝,差点把崔元钦忘了!”

原来数月前,皇帝任命李崇主持北讨。元叉为拉拢宗室,又以元渊为镇军将军,做李崇的副手。

后来他收受河南尹崔暹(字符钦)的贿赂,任其为抚军将军,带着剩下的台军增援。

如今元或、李崇、元渊的主力相继溃散,倒是崔暹手头还有几万大军正在路上。

这里有必要提一下这位抚军将军崔暹。

他和十几年后任高欢相府长史、北齐宰相,外号“铁面御史”、主修《麟趾格》的崔暹,并非同一人。

这位崔暹家住河南,自称清河崔氏,是出了名的酷吏,更是臭名昭着的贪官。他还把女几送给了元叉当小妾,算是元叉的重要狗腿子。

据说他任瀛州刺史时,格外贪婪残暴。有一次打猎,遇到一个取水的农妇,故意问:“崔瀛洲怎么样?”没想到农妇直言:“百姓何罪,要摊上这么个癞子刺史!”

元渊意兴阑姗地说道,“可等崔元钦来了,还需要孤做什么?”

他又喝了两杯,借口不胜酒力,醉醺醺地告辞,带着于谨离开了。

一回到宅院,他立马拉着于谨进了屋,密谋道:“李崇这老狐狸肯定有消息瞒着!不然不会认输得这么干脆!”

于谨从怀中掏出两份书状,说:“下吏愚见,恐怕是朝中有变。这两份书状都不用送洛阳了,殿下不如以静制动,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

这两份书状,一份是请罪的,另一份是把罪责全推给李崇的。

本来元渊打算在宴席上探探李崇的口风,再选一份上书朝廷。可他没料到,李崇竟直接表明了退意,还打算把战败的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

“思敬,你觉得朝中有什么变故?”

于谨闻言沉默着捻了捻胡须,没直接回答,反而说:“去年二月,司空刘腾病故。当月陛下就下诏,追封故清河王为范阳王;七月,又恢复了清河王的本封。”

元渊不解,摇头问:“这和眼下有什么关系?”

于谨继续解释:“自从清河王恢复本封,太后就当着皇帝的面,对群臣说想出家为尼,甚至要当场剃发。亏得皇帝和群臣叩头苦劝,才把她劝住。可之后,太后还是动不动就说要剃哭诉这件事。”

元渊这才惊呼:“难道太后出来了?可————就算太后与陛下不再隔绝,元叉手握禁军,怎么会这么快失势!”

这里有必要再解释一下背景。

正光元年七月,也就是五年前,胡太后的妹夫元叉勾结宦官刘腾、禁军侯刚,在皇帝的默许支持下发动政变,把胡太后囚禁在洛阳北宫宣光殿,从而把持了北魏朝政。

元叉掌权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诛杀了胡太后的情夫、皇帝的亲叔叔,辅政大臣清河王元怪。

如果说元怪被赦免,从低一等的范阳王恢复为清河王,是皇帝有意平衡朝局的信号。那胡太后从宣光殿出来,绝对是元叉失势的标志。

不过元渊惊呼也正常,放胡太后出来,还是元叉自己同意的。

其实李崇掌握的消息是:前几日,元叉受不了皇帝整天哭着说母子关系不和,反倒主动劝皇帝顺从太后的意思,让她从宣光殿出来。李崇的家人当即就把这消息秘密传了过来。

从这细节就能看出,当初宣光政变中,皇帝扮演了不怎么孝顺的角色。

他故作可怜向元叉哭诉,不过是迷惑对方的烟雾弹。更早之前,太后闹着要出家时,就曾留宿皇帝的寝宫显阳殿。

那时候母子二人已经和解,打算一起扳倒元叉了。

元渊作为宗室大臣,反倒当局者迷,不如李崇看得透彻。

于谨生怕元渊喝多了酒脑子不清淅,于是继续详细解释道:“殿下,起初元叉不过凭着是太后妹夫才升上高位,之前只是禁军中不起眼的军官。他能把持朝政、隔绝内外,又打压近支宗室,多是靠刘腾在宫中配合。

刘腾死后,他耽于饮酒,眈误了正事。先是蠕蠕南侵,后有六镇变乱,宗室、群臣早就敢怒不敢言,恐怕陛下也早不满,想和他切割了。

所以只要太后恢复自由,群臣一定明白元叉失了圣眷,自会站出来和他斗。

除非元叉敢利用禁军行废立之事,否则他失势,不过是皇帝和太后一句话的事。”

“呃————且不说禁军,就连台军里也多是元叉的人。他怎么会昏头动刀子?

群臣也没胆量动他吧?”

“可洛阳的兵马都出来平叛了啊。”

元渊这才恍然大悟,连声说“是极是极”!

李崇肯定也是这么想的。现在太后虽还没重新临朝称制,但元叉“干大事惜身,见小利忘命”,败亡不过旬日之间。

李崇近年依附贿赂元叉,崔暹更是元叉的人。过几天,增援的台军来了,还不是会落到自己手里?

所以李崇想保全晚节,干脆把白登山战败的责任全揽下,向胡太后认输,换得身家平安,说不定日后还有再起的机会。

难怪今夜宴席上李崇态度这么谦卑。

于谨却在心里暗忖:恐怕李崇也是嘴上讨饶,心里不服,甚至一万个看不起元渊,所以宁肯认输,也不愿把消息透露给他。

要是元渊有李崇一半的本事,白登山之战怎么会被乐起钻空子呢?

远在肆州的尔朱荣一收到洛阳的消息,就当着元天穆的面拍了桌子:“真是蠢到黄河里去了!咱们可以准备给江阳王(元继,元叉之父)的奠礼了!”

原来两个月前,太后被解除禁锢后,就动了扳倒元叉的心思。

不到一个月,胡太后趁着游洛水避暑,和皇帝一起临幸录尚书事、高阳王元雍的外宅。也许就在当天,太后和皇帝达成了同盟。

第二天,一向懦弱的高阳王元雍,居然在上朝时说了一堆诛心的话:“元叉总领禁军,其父江阳王元继为领军将军,掌握台军;其弟元罗都督青、光、南青三州,负责对南朝的防线。元叉要是没野心还好,万一想造反纂位,天下没人能挡。

就算元叉嘴上说忠心,可谁能证明?谁能看见?所以我不怕六镇反贼,就怕元叉。”

这时候,太后也帮腔说:“高阳王不是说没人能证明元郎(元叉)的忠心吗?那元叉把禁军交出来,仍以侍中身份辅政,不就能证明了么?”

然后,元叉就乖乖交出了兵权。

或许有人觉得现实比小说更荒诞。

一个天下树敌的权臣,居然主动交出赖以生存的兵权。但此刻静坐桑干城的元渊,在于谨的提醒下,终于咂摸出了味道。

首先要搞明白:元叉究竟是不是权臣?或者说,皇帝有没有被他控制?

前者的答案是肯定的。

元叉以侍中的身份总领门下省,控制了皇帝和外朝的联系信道,从而掌握政权;同时又以领军将军总领禁军,其他宰相如元雍、元悦等,无不仰他鼻息。

但要说皇帝被他控制胁迫,却是无稽之谈。

谁都知道,从前胡太后掌权时,为平衡元叉的权力,特意提拔近支宗室如清河王元怿,这才引起元叉的怨恨和不安。

于是在皇帝默许下,元叉发动宣光政变,囚后杀相。

故而倒不如说,是年岁渐长的小皇帝,利用了太后集团内部的矛盾,成功亲政了。

而元叉的倒台,也正因如此。只要皇帝和太后放出信号,自然会有“忠臣”站出来,所以元叉琢磨着,还不如交出兵权以挽回皇帝的信任。

但尔朱荣看得更透彻,太后想要获得群臣支持,重新临朝称制,必须杀掉元叉当作投名状。

也难怪尔朱荣如此失态。

元叉父子本是尔朱氏的长期投资对象。近年尔朱荣借着六镇叛乱扩充势力,靠的就是元叉的支持;而元叉掌权,也有尔朱氏在外呼应。

不久后元叉一死,太后怎会容他?

别的不说,接下来讨伐破六韩拔陵的战事,肯定没他的份了。这对想靠战争把手伸进恒朔、招揽北镇势力的尔朱荣来说,无疑是重重一击。

“天宝兄自有天命庇佑,放宽心。”元天穆反倒安慰起尔朱荣,“给江阳王的奠礼倒不急,不过给刘灵助的赏赐,可得发下去了。”

“大兄何出此言?”

元天穆没回答,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桑干太守张烈之子张纂送来的。”

尔朱荣赶忙接过,展信一目十行,不由得放声大笑:“李崇老迈昏聩,元渊空负盛名,居然都被怀荒小儿钻了空子!哈哈哈!”

他连笑几声,忽然沉默思索片刻,抖着信纸说:“我一时半会离不开肆州了,接下来还得请天穆兄跑一趟。

“固所愿耳,不敢请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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