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消息像长了腿的瘟疫,一夜之间把西市所有的香铺都买空了。
次日清晨,协守司那片原本鬼都不拉屎的废墟,硬是被挤成了王都最火爆的5a级景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劣质檀香混合着汗水的味道,呛得人嗓子眼发紧,但这丝毫挡不住百姓们“打卡”的热情。
苏璃坐在街对面茶楼的二楼雅座,手里剥着一颗炒得发烫的栗子,视线穿过氤氲的热气,落在废墟中央。
那里,原本是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此刻却被无数道青白色的烟气缠绕。
那些烟气没有随风散去,反而像是被某种磁场捕获,违背物理常识地向中间坍缩、堆叠。
渐渐地,一座半透明的、完全由香火愿力凝聚而成的碑体显出了轮廓。
它没有实体,却比花岗岩还要厚重。
碑面上光洁如镜,每隔三息,阿幽那圆滚滚的身体就会在碑座下方闪烁一下,如同心脏泵血,调整着这庞大能量的吞吐频率。
随着这股律动,碑面上时不时浮现出扭曲却有力的字迹——“公”、“正”、“清”……那不是谁刻上去的,是这成千上万跪拜者心念的实时弹幕。
“这届用户粘性真可怕。”苏璃把栗子肉丢进嘴里,腮帮子鼓了鼓,“阿幽已经快超负荷运载了,这‘天心碑’要是炸了,半个王都都得跟着玩完。”
“主子,你还有心情吃。”小烬趴在窗棱阴影里,尾巴焦躁地拍打着木框,那双狐狸眼死死盯着人群中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东厂那帮苍蝇混进去了。啧,手里捏着‘秽土符’,真下本钱,那是用乱葬岗的尸泥炼的,专门用来污染灵体连接。”
人群中,一名身穿粗布麻衣、看似忠厚的中年汉子,正随着人流一点点蹭向天心碑。
他低着头,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微微颤抖,那张泛着恶臭黑气的符纸已经被汗水浸透。
只要贴上去。
只要把这口“黑痰”吐在这些愚民的信仰上,这刚刚凝聚起来的势头就会瞬间崩塌成一场邪祟作乱的闹剧。
近了。
汉子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借着磕头的动作,猛地前冲,指尖带着那张秽土符,狠狠按向那虚幻的碑脚。
“嗡——”
就在他触碰到香火线的一刹那,并没有预想中污秽扩散的黑斑。
天心碑像是被烫了一下,原本柔和的青白光芒骤然暴涨,变成了一种审判般的刺目纯白。
一股无形的波动顺着那人的指尖,势如破竹地倒灌进他的经脉,直冲识海。
这汉子原本是东厂豢养的死士,早年为了活命,签过也是某种形式的“契”。
虽然如今脱了籍,但灵魂深处那股陈旧腐朽的代码还在。
这一刻,新生的纯净愿力与他体内的陈旧死契发生了剧烈的排异反应。
“噗!”
汉子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一口浓稠腥臭的黑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的虾米,抽搐着瘫软在地。
周围正在虔诚许愿的大娘大婶们被吓了一跳,尖叫声还没出口,就听见屋脊上一声轻蔑的猫叫。
团绒那优雅的身姿在阳光下一闪而过,它甚至懒得动手,只是在那双异色瞳孔锁定了另外两名准备动手的密探时,嘴里轻轻吐出了一缕微不可察的月华雾气。
那两名密探正准备趁乱起哄,突然觉得脚下的触感不对。
原本坚实的青砖地面,在他们眼里瞬间化作了翻涌的血池,无数只枯瘦的手臂从地下伸出,那是他们曾经亲手埋葬的冤魂,正抓向他们的脚踝。
“啊!别过来!别过来!”
两名密探吓得肝胆俱裂,疯狂地挥舞着手臂后退,脚下一绊,正好撞翻了一座半人高的铜香炉。
香灰洒了一地,未燃尽的香头烫坏了旁边一位老者的长袍。
这一撞,算是捅了马蜂窝。
刚才还处于懵逼状态的百姓们瞬间反应过来。
“他们毁了香炉!”
“这几个人是一伙的!刚才那个吐黑血的就是遭了报应!”
“这是想断我们的念想啊!打死这帮杀千刀的!”
在这个人人都把天心碑当救命稻草的节骨眼上,毁坏香具简直比挖人祖坟还拉仇恨。
不需要苏璃动手,愤怒的拳头和唾沫星子瞬间就把那两个密探淹没了。
“这反噬,啧啧,惨。”苏璃摇了摇头,拍掉手上的栗子壳,“这就是系统兼容性问题。带着旧版本的病毒想强行黑进新服务器,也不看看现在的防火墙是谁在维护。”
一阵阴冷的风从耳后吹来。
怨魄七号那半透明的身影飘在苏璃身侧,面无表情地汇报道:“主官,东厂那边动作很快。他们已经在御书房跪着了,折子上写的是‘妖女聚怨成祟,立碑惑众,意图谋反’。”
“谋反?”苏璃轻笑一声,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袖口。
她目光穿过沸腾的人群,落在废墟中央那座愈发凝实的天心碑上。
随着百姓情绪的高涨,碑面上那些杂乱的字迹开始融合,隐隐约约间,竟勾勒出了一个巨大的、虽然模糊但依稀可辨的“璃”字。
那是民心所向,是无数个微小的愿望汇聚而成的名字。
“那就让那位陛下好好看看。”苏璃转身下楼,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这所谓的‘祟’,究竟是黎民百姓的一口心气,还是他们坐在高台上太久,生出来的权欲心魔。”
夜色渐深,喧闹了一整天的废墟终于安静下来。
只有那座天心碑依旧散发着幽幽的青光,照亮了半个西市。
苏璃并没有回府,而是独自一人站在碑前,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冰凉却又滚烫的光幕。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琉璃崩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风中突兀地响了一下。
咔嚓。
苏璃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外敌入侵,也不是能量过载。
那道裂纹,是从碑体最核心、最深处……自行裂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