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旋涡并非吞噬一切的黑洞,反而像是某种古老巨兽苏醒前的深呼吸。
青烟极速坍缩,最终在震耳欲聋的嗡鸣声中,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半透明光幕——那便是《万灵香火录》的实体投影。
苏璃坐在高台特设的太师椅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她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借着系统的视野,看着那些原本衣冠楚楚、此刻却在大热天里冒着虚汗的朝廷大员们。
“小烬,参数调好了吗?”她在心底问道。
小烬缩在她袖口,尾巴尖亮着一点肉眼难辨的红芒,正在疯狂修改天心碑的底层逻辑:“放心吧主子,算法更新完毕。只有那些真正签署过‘活人殉葬令’、或者手里沾着冤魂血债的,才会触发报警机制。至于平日里贪点银子、逛个青楼这种道德瑕疵,本狐大爷发善心给他们屏蔽了,免得误伤友军。”
这叫精准打击。
苏璃嘴角微勾,要是把满朝文武都弄死了,谁来干活?
她要切除的,只有那个烂透了的“殉契”毒瘤。
“吉时已到——验愿!”
随着一声长喝,人群骚动起来。
最先顶不住压力走出来的,是礼部侍郎赵大人。
这位大人平日里最爱把“清流”二字挂在嘴边,此刻为了自证清白,更是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本官一生光明磊落,从未行过苟且之事!今日便让这碑给你们开开眼!”
赵大人大步流星走到碑前,撸起袖子,将那只养尊处优的手腕狠狠按在冰凉的碑面上。
全场死寂,只有知了在树上不知死活地叫着。
一息,两息。
碑面毫无反应。
赵大人紧绷的面皮刚要松懈出一丝得意的笑纹,碑体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咔哒”声,就像是某种机关锁扣被强行崩断。
紧接着,一股浓稠如墨的黑气顺着他的指尖疯狂反扑,眨眼间就缠满了他的整条手臂!
“啊——!”
赵大人那声得意的笑还没完全展开就变成了凄厉的惨叫。
那天心碑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而他体内的那些隐秘契约,就是被点燃的引信。
光幕震颤,一行血红的大字在半空炸开,清晰得连后排卖烧饼的大爷都看清了:
【曾签三十七道殉契令,送入皇陵活祭童女九人。罪级:黑。】
“三十七道……”
“九个童女?那是礼部侍郎还是阎王爷?”
人群瞬间炸了锅,无数双眼睛里的敬畏变成了愤怒。
烂菜叶和臭鸡蛋还没扔上去,赵大人就已经疼得翻了白眼,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这纯净的愿力放在油锅里反复炸,那种痛楚比肉体凡胎的刑罚狠毒一万倍。
“拖下去。”苏璃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冷淡,“下一个。”
有了赵大人的前车之鉴,后面的队伍明显停滞了。
混在人群中的一名中年商贾死死压低了帽檐,眼神游移。
他是御史台的刘御史,昨夜刚拿了二皇子的密信,任务是混进来制造混乱,哪怕是用自爆的方式也要毁了这块碑。
他悄悄后退,想溜。
“喵呜。”
一声软糯的猫叫在他脚边响起。
刘御史低头,看见一只浑身雪白、异色瞳孔的小猫正蹲在他靴子上,歪着头看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智障。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团绒打了个哈欠,嘴里吐出一个晶莹剔透的气泡。
那不是唾沫,那是高度浓缩的月华。
气泡轻飘飘地撞在刘御史的膝盖上,“波”的一声碎了。
原本无形无色的月华,在遇到天心碑散发的力场后,瞬间产生了奇妙的光学反应。
就像是验钞灯照出了假币上的水印,刘御史那身看似普通的绸缎长袍上,突然浮现出了五个惨白的大字——【殉契监押使】。
这就像是在脑门上贴了个二维码,扫出来全是黑历史。
“他在那!那个穿灰衣服的!”
“监押使?就是专门抓人去填墓的狗腿子?!”
愤怒的百姓像潮水一样涌了过去,刘御史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淹没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里。
看着这混乱而有序的一幕,飘在半空的阿幽舒服地打了个饱嗝。
它身上的灯笼光晕随着每一个罪人的剔除而变得愈发璀璨,每一缕针对邪恶的愤怒,经过天心碑的转化,都变成了最精纯的能量,源源不断地输送进苏璃手中的银绶。
那银绶正在发生质变,隐隐有了权杖的雏形。
“主官,你这一手‘借刀杀人’玩得溜啊。”怨魄七号飘在苏璃身后,手里拿着个小本本疯狂记录,语气里居然带了几分敬佩,“名录是个筛子,你是在用这满城的民心,硬生生把朝廷里的陈年老垢给搓下来一层。”
“不搓干净,怎么上漆?”苏璃看着夕阳西下,天边的晚霞红得像血,“不过,是不是少了个重量级嘉宾?”
她手指在光幕上划过,最后停在了一个空白的位置上。
按照名录排序,那里本该是户部右侍郎的名字。
此人是二皇子的钱袋子,更是这套殉契体系的财务总管。
但他没来。
“跑了?”小烬嗤笑一声,尾巴扫过光幕,“往北边跑的,估计是想连夜出城去找救兵。”
“天真。”
苏璃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微皱的裙摆。
她并没有派人去追,只是抬起那只缠绕着银绶的右手,隔空对着那个空白的名字轻轻一点。
“在这个局里,名字就是坐标,因果就是导寻系统。”
苏璃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森寒,“逃?香火认愿不认人……你逃得掉肉身,逃不掉你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时欠下的账。”
“焚。”
随着这简短的一个字落下,天心碑底座骤然腾起一股诡异的青色火焰。
那火焰没有温度,却瞬间吞噬了那个空白的名字栏。
而在名字下方,一行只有在这个特殊时刻才会显现的小字,带着审判般的猩红缓缓浮出:【畏罪潜逃,愿力自焚。】
几乎是同一时刻,几十里外的官道上,一辆疾驰的马车突然毫无征兆地燃起了青火。
车内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那火不烧木头,不烧马匹,只烧那个躲在车厢里的人。
王都内,看着光幕上那个正在燃烧的名字,全城百姓在短暂的惊愕后,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吼声: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苏璃站在欢呼声的中心,感受着那股庞大到几乎要溢出来的能量反馈,眼神却越过人群,望向了皇宫的方向。
那里,一片乌云正压在金碧辉煌的琉璃瓦上,风雨欲来。
天心碑显名不过半日,这把火烧得太旺,终于要把那个坐在龙椅后面垂帘听政的人,烧得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