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原本想趁乱溜出京城的马车,在踏出城门的最后一刻,硬生生停住了。
苏璃坐在一把咯吱作响的竹躺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摇着一把破旧的蒲扇。
协守司内堂的香炉里,不再是那些刺鼻的刑讯烟味,而是一种带着清冷草木香的怪味儿。
“大人,人跑了一半,咱们真不去追?”带班的衙役急得满头大汗,腰间的佩刀撞得甲片生疼,“那礼部侍郎的马车都快到长亭了!”
“追人多累啊,咱们可是文明单位。”苏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从案头抓起一把瓜子,“传令下去,把仓库里那几箱‘净心香’都搬出来,在东、西市的街口摆摊,免费发。就说这香能洗清这一身的因果孽缘,焚上一支,神清气爽,官运亨通。”
衙役听得一愣一愣的,心说苏大人这是被二皇子气疯了?
免费发香火?
苏璃没解释,只是感觉到肩头一沉。
小烬那蓬松的火红尾巴正扫过她的侧脸,弄得她有些发痒。
“你这招可真损。”小烬的嗓音在苏璃识海里响起,带着几分看戏的慵懒,“那些百姓正愁没处发泄冤气,你给他们发香,等于是在全城拉了一张无形的监控网。愿力这玩意儿,聚多了就是磨盘,能把那帮心虚的家伙骨头都碾碎。”
苏璃抿了一口微苦的浓茶,目光看向窗外。
此时的京城,原本阴云密布。
随着各处香摊支起来,一股股白烟汇聚成云,不仅没有散去,反而像是一层粘稠的蛛网,层层叠叠地笼罩在朱雀大街上空。
“喵呜——”
半空中传来一声细微的猫叫。
苏璃微微闭眼,视界瞬间切换到了正蹲在城郊马车顶上的团绒身上。
风声在耳边呼啸。
团绒趴在礼部侍郎那辆狂奔的马车顶,翡翠般的瞳孔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它身下,那位平日里道貌岸然的侍郎大人正缩在车厢里,手指颤抖地撕扯着几张泛黄的契纸。
“刺啦。”
碎纸片被顺着车窗扔出,还没落地,团绒就如同一道闪电般跃下,精准地叼住了其中最大的一片。
那残页上原本空无一物,可当它掠过街边那尊正冒着“净心香”青烟的小神龛时,异变突生。
青烟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疯狂地往残页里钻。
“以童魂换功名”
几个暗红色的血字在残页上扭曲浮现,甚至还带着一股子散不去的尸臭。
侍郎马车的轮轴突然发出“咔吧”一声脆响,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生生拽断。
马车在官道上翻滚,侍郎满身狼狈地爬出来,正撞见一群领了“净心香”回家的百姓。
“这不是侍郎大人吗?”一名老汉举着香,那香头燃烧的火星映照出侍郎手中攥着的半截残页,火光下,老汉的脸色变得极其狰狞,“你手里怎么有我儿子当年的生辰八字?”
“吃人官!他是吃人官!”
呐喊声瞬间撕开了夜色。
苏璃猛地睁开眼,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这种多视角切换对识海的负担不小,她顺手又往小烬嘴里塞了一颗灵兽丹。
“别光顾着吃,阵法成了没?”
小烬抖了抖耳朵,爪子在案头的香灰上飞速勾画。
那些香灰像是有了生命,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闭环的圆阵,圆阵中心,正是京城缩小的地势图。
“全城愿力闭环已成。”小烬语气严肃了些,“这张网现在‘只进不出’。那些身上背着契约残魂的官员,如果不来协守司自首,愿力反噬会让他们在三刻钟内变成满大街流口水的白痴。”
话音未落,协守司那扇两百斤重的朱漆大门“哐当”一声被人撞开。
一名穿着八品官服的干瘦老者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怀里死死抱着一个还在冒烟的小香炉,嗓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我招!苏大人,我招了!是二皇子是他说只要签了这‘同命契’,我那病死的孩儿就能活!可他骗我孩子当晚就化成了血水啊!”
他一边哭嚎,一边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心口。
阿幽一直安静地蹲在苏璃脚边,此时它轻轻抬起头,嘴里衔着的破旧灯笼忽然爆发出刺眼的冷芒。
那冷光像是一把刷子,在老者身上一扫。
苏璃清晰地看到,那老者的心口处,竟然隐约透出一个孩童蜷缩的虚影,虚影上烙印着一个狰狞的“奴”字。
“七号。”苏璃的声音冷了下去。
阴影中,怨魄七号那张木讷的脸一闪而过。
他没有废话,粗壮的手臂猛地一甩,缚神索如同一条破空而出的怒龙,穿透了协守司的房顶,直冲皇子府的方向而去。
索链的末端,竟然死死缠绕着刚才那个孩童虚影的一缕残念。
“呜——呜——”
空气中响起了凄厉的泣诉声。
那是无数被献祭的幼魂在咆哮,顺着缚神索开辟出的灵路,将整座京城的愿力化作利箭。
苏璃感觉到识海中的《万灵古墓图鉴》疯狂翻页,一阵阵金光几乎要透体而出。
与此同时,皇子府深处。
二皇子正坐在密室里,面前摆着一座半人高的九头狮子香炉。
他正试图通过秘法切断与那些官员的感应,却忽然感觉到胸口像是被烙铁狠狠烫了一下。
他猛地扯开锦袍,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那养尊处优的胸膛上,竟然也浮现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奴”字烙印,而且那烙印正像活物一般,疯狂地吸收着他体内的精血。
“不这不可能!我是皇子!我是真龙血脉!”
他踉跄着冲向院中的巨大香炉,想要将那本该护佑他的符纸投进去。
可就在他的手触碰到炉边缘的瞬间,那原本平顺的炉火猛然窜起三尺高,火舌在空中扭曲成一个青面獠牙的鬼影,那鬼影生着一张孩童的脸,却带着无尽的怨毒,张开血盆大口,对着他的手腕狠狠咬了下去!
“啊——!”
惨叫声惊醒了半个京城。
苏璃站在协守司的台阶上,远望着皇子府上空那团逐渐变成黑紫色的气旋,轻轻吐出一口气。
“香火成狱,契魂索命。”小烬伏在苏璃肩头,看着那气旋,眼神中难得露出一丝忌惮,“他输了,输在了他最看不起的人心上。”
二皇子被鬼影咬住的手腕处,整条手臂的青筋竟在那一瞬间齐刷刷暴起,颜色由红转紫,最后化作一种死气沉沉的焦黑,仿佛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正顺着血管,逆流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