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李玲玲还尚未彻底沉浸进自己的情感里，念念妈妈又怯生生道：“李医生————谢谢你这么说。这些话之前的南老师也跟我说过，但是我当时没有象现在你跟我说了一样————舒服。”
“但是————我还是有些担心。”念念妈妈道，“你觉得念念————会跟你们一样想吗？”
李玲玲深吸一口气，下意识道：“其实我不仅仅能体会到你的心情，念念的感受我也能理解。我以前也有和念念一样的经历—一或者说，就是因为我以前经历过和念念类似的事情，才会有后面的事情————”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把内心最深层的、不想在其他成年人面前说出来的秘密暴露出来的时候，已经迟了。
念念妈妈极其专注地看着李玲玲。
李玲玲咽了一口口水。
目前为止，关于这部分【自我】的【暴露】，她只在两个人面前做过。
一个是南祝仁，他是自己的咨询师，值得肯定的疗愈者。
另一个是念念。
要让念念的妈妈成为第三个见证者吗？
现在的形势和前两种情况还不太一样。和此刻的念念妈妈做【暴露】，可比对南祝仁、对念念的时候，更加需要力量。
要尝试吗？
李玲玲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李医生————也有和念念一样的经历吗？”在李玲玲尤豫的时候，念念妈妈的注意力已经完全投入了过来。
真的要说吗？还是先转移话题？
李玲玲尤豫了一下，随后试探着一一对自己试探着一一说出了第一句话：“是————和念念现在的处境有点象。”
李玲玲的声音带着一丝念念妈妈察觉不出来，但是对自己来说极其敏感明显的颤斗。
象是从山坡顶端被推下来的石头，在说出了第一句话之后，剩下的内容似乎都能够自然而然地流出来了。
李玲玲拿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冰凉的触感顺着喉咙滑下。
“我小时候，遇到过一次很大的洪水。”李玲玲缓缓道。
她没有直视念念妈妈，而是让目光落在室内的空白处，眼神渐渐变得悠远，象是沉入了南祝仁曾通过催眠帮她唤醒的记忆碎片里。
“那时候我和念念现在差不多，甚至还小一点。也是住在村子里面。”
“我那时候记事不多，就是突然有一天就被一片浑浊的洪水包围了。耳边全是风声和哭喊声，吵得人脑子发懵，身子发冷。”
念念妈妈原本就听得专注，此刻更是非常配合地瞪大了眼睛。
原本听李玲玲说和念念经历相似的时候，她还只以为是类似“妈妈不得不离开而被一个人暂时丢下”这样的事情。
结果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的开场？
“李医生————当时你的爸爸妈妈呢？”
好问题，好到让李玲玲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呼吸又开始发颤。
但李玲玲还是强撑着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地稳下来：“我记不清当时发生什么了。我之后找过一个————催眠师，催眠你知道吧？”
念念妈妈点了点头。
“通过催眠，才稍微有了一些关于他们的印象，但是————”李玲玲尤豫了一下，最后只道，“还是很不清淅。”
“直到我被催眠之后再做梦，才感觉自己有了一些相关的回忆，是他们对我说听话”之类的词。”李玲玲摇了摇头，“但是我也分不清那些到底是我记住的催眠细节，还是被我回忆起来的曾经被我遗忘掉的以前的事情————”
李玲玲说得有点多了。
正常的咨询师在【自我暴露】的时候，不该把话题停留在自己身上这么长时间。
但不管是李玲玲还是念念妈妈都不觉得眼下有什么不妥。
念念妈妈的眼神甚至发生了微微的变化，看着李玲玲的样子和她看念念的时候都有些类似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此刻念念妈妈确实和李玲玲之间创建起了相当坚固的情感联结。
“那你能够回忆起来的，关于当初的事情还有什么呢？”念念妈妈的身体又往前倾了倾，小心翼翼地追问。
正常的咨询师，这个时候不会被来访者带着走。可能会先问来访者此刻听到自己的讲述之后有什么感受之类的问题。
总之话题还是围绕着来访者的。
“我还能回忆起来的东西。”李玲玲的视线依旧没有聚焦，似乎还沉浸在那个回忆里面，“就是我在屋顶上，水还在往上漫，我抱着膝盖蹲在那里————再后来就只记得被救援人员发现，那个时候身上裹着一件沾了泥土的外套。”
念念妈妈意识到了什么，事情似乎比她想象中要严重一些：“那李医生——
你的爸爸妈妈他们后来————”
“我再没有见过他们。”反而是说这句话的时候，李玲玲的嗓音异常平稳。
念念妈妈突然就觉得自己好象没有表达担心、抱怨的身份立场了，甚至有些小小的慌张。
好在李玲玲马上用力眨了眨眼睛，强行把话题拉了回来：“当然，这是很不好的过去。但是我跟你谈起这件事情的目的，是为了告诉你一我和念念有相似的经历，但是我当时的想法，却不是你想象中念念的那样子。
“我要告诉你的是————我那个时候，相比较于责怪”————”李玲玲声音轻得象叹息，“————更多的是害怕。”
说到这里，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她这个时候其实有些惊讶于自己居然能够在一个非咨询疗愈的场景下把自己过去的经历描述到这种程度。
“后来长大了，当了护士，尤其是遇到类似的灾难场景后，这种害怕就变成了愧疚。”李玲玲的声音渐渐稳定下来，“我会忍不住想，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是不是我当时不够听话，他们才不回来找我？”
“我会刻意回避所有跟家”亲人”相关的话题，好象只要不提起，这份愧疚就不存在。”
不知不觉【自我暴露】得又有些多了。李玲玲意外发现自己在这个话题上居然有挺多延伸。
好在念念妈妈这个时候突然有话说了，把话题拉了回来。
她的声音很抖：“我，我也想过，想念念会不会觉得我不要她了？会不会半夜醒来害怕，就抱着被子偷偷哭？”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李玲玲【自我暴露】的缘故，念念妈妈现在虽然声音发抖，但情绪比开始的时候平稳了不知道多少。
而李玲玲在这种状况下，她的话也比一开始有力了不知道多少。
“你看，你会这么想，恰恰说明你有多在乎念念。”李玲玲也及时把思绪拉了回来。
理了理思路，李玲玲需要珍惜【自我暴露】发挥出来的作用。
“就象我小时候会害怕被抛弃，是因为我在乎我的爸爸妈妈一样。孩子的世界很简单，他们不会去想妈妈为什么离开”，只会本能地害怕妈妈不在身边”。”
“但这种害怕————从来都不等于责怪”。”
她放缓语速，心里再一次惊讶自己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是心理干预的流程推着李玲玲继续以这种让自己惊讶的深度说话。
“可是————我还是觉得对不起她。”念念妈妈吸了吸鼻子，“我没能保护好她，还让她一个人承受这些。如果我当初没有信那些乱七八糟的，就不会被隔离，就能一直陪着她了。”
话题又拐了回来。
念念妈妈是把“隔离”和“失职”画上了等号。
李玲玲需要做的，是帮她重构这个认知。
“你觉得保护她”，就是必须时时刻刻陪在她身边吗？”李玲玲没有直接否定，而是用提问引导她思考，“我们之前聊过，安置点爆发混乱的时候，你自己都在发抖，还拼尽全力把念念护在身后。那时候你没有想过自己的安危，只想着不能让她受惊吓。你觉得，这不是保护吗？”
念念妈妈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随即缓缓点头：“我————我只是不想让她害怕。”
“这就是妈妈的本能啊。”李玲玲的声音里带着温暖的肯定，“你被隔离，不是因为失职”，恰恰是因为你太想保护她了。你担心自己的状态会影响到她，担心她看到你难受的样子会更害怕，所以才选择了暂时的分离。这种宁愿自己承受孤独，也不想让孩子受委屈”的选择，怎么会是对不起她”呢？”
这里李玲玲有意耍了个花招，她把念念妈妈“被隔离”这个行为变成了一种主动的选择，而非被动承受的措施。
等李玲玲意识到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很厉害。
因为念念妈妈露出了一种恍惚的、被安慰到了的表情。
念念妈妈沉默了很久，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李医生————我是被带过来隔离的。”
“————”李玲玲眨了眨眼睛，有些尴尬。
“但————你说的有道理。”念念妈妈深吸一口气，“如果让我自己选的话，我肯定也会隔离自己。这段时间在我害怕的时候，这里的医生和护士跟我讲了很多————确实，我在这里，比在你念念的身边对她更好。”
李玲玲长舒一口气。
“你能这么想，真的很好。”李玲玲由衷地高兴。
“李医生————那这段时间你有问过念念吗？”念念妈妈还是有些不确定，小心翼翼地追问，“她真的不怪我吗？”
这是她最后的心理防线，只要突破这一点，疗愈就基本完成了。
李玲玲对此早有准备。
李玲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从带来的文档夹里，拿出一张崭新的天蓝色彩纸—一和昨天带孩子们折纸船时，念念用的是同一种颜色。
她把彩纸轻轻放在茶几上，推到念念妈妈面前，语气温柔又带着引导性：“这张纸，和昨天我教念念折纸船用的是一样的颜色。你愿意试着折一艘吗？就当是————提前和念念完成一个约定。”
李玲玲补充解释道：“这在心理学里面，是一种【创造性表达疗愈】的方法一一当情绪难以用语言完全梳理时，动手操作的过程能帮我们更自然地释放情绪，还能把对孩子的牵挂、期待这些情感，具象到折纸这个具体行为里。你折的这只纸船，就象一座情感的桥梁，能把你想对念念说的话、想传递的爱都藏在里面。”
李玲玲笑道：“当你把这艘船折好的时候，你能够感受到的，也是念念在折纸的时候对你表达的情绪。”
“到时候，你心里的那些担忧就都有答案了。”
念念妈妈看着那张和女儿同款的天蓝色彩纸，指尖微微动了动。沉默几秒后，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捏住了彩纸的边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好————我试试。只是我好久没折过这个了，可能折得不好。”
李玲玲笑着摇了摇头，顺势坐在她身边稍近一点的位置，没有越界却能传递出【支持】的气场，“我可以简单教你几步，就象昨天教念念那样。”
她没有直接上手帮忙，而是用语言一步步引导：“先把彩纸对折，边角对齐就好，不用太用力压折痕。”
念念妈妈跟着她的指令，慢慢把彩纸对折。她的动作有些笨拙，指尖微微发颤，好几次都没把边角对齐，却耐心地一次次调整。
这个简单又重复的动作，让房间里的氛围变得愈发平和。
李玲玲安静地陪伴在一旁，只在她尤豫时轻声提醒：“接下来把左上角向下折，折出一个三角形，就象船的船头一样。念念昨天折到这一步时，还特意问我船头要尖一点才跑得快对不对”，我跟她说对呀，这样才能快点漂到妈妈身边”。”
后半句话的措辞有些刻意。
效果却很好。
提到念念，念念妈妈的动作明显轻柔了许多，她突然道：“念念以前就很喜欢缠着我折纸，每次折完不管好不好看，都会举得高高的跟我说妈妈你看”。”
“能感觉到你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光很温暖。”李玲玲适时回应，既不打断她的回忆，又能强化这份温暖的情感联结。
一这正是“创造性表达疗愈”的内核作用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