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骑行,更是一种精神上的消耗,因为你明确知道自己在一片广袤无垠中移动,却完全无法感知其边界。
又骑了无法计量的时间,疲惫和孤独感再次达到顶点。
我停车,扎营,休息。黑暗是唯一的伴侣。
再次出发后不久,遥远的前方,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一个极其微小的、稳定的光点。
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中,任何光都是异常,都是诱惑,都是……希望或陷阱的象征。我的心跳加快了。我朝着光点骑去。
随着距离拉近,光点逐渐显露出轮廓。那是一座灯塔。
不是海边那种红白相间的灯塔,而是一座样式极其古朴、甚至有些粗糙的石质塔楼,孤零零地矗立在无边平原的中央。
塔顶有一盏灯,发出稳定却不刺眼的、仿佛经过岁月沉淀的昏黄光芒,勉强照亮了塔身和周围一小片区域。光芒之外,黑暗依旧浓稠。
我将车停在塔下,仰望着这座突兀的建筑。它像是一个路标。
我推开沉重的木门,走了进去。
塔内空间不大,盘旋而上的石头楼梯,底层空荡荡,只有灰尘和寂静。
塔顶的光透过楼梯间隙洒下些许。
这里竟然有种异样的“安全感”,或许是那盏灯,或许是有了墙壁的包围。我决定在这里休整。
睡了不知多久,醒来时精神稍好。
吃了最后一点食物,检查了装备:电池快耗尽了,水也所剩无几。是时候继续前进了。忏悔的路,不能停留在暂时的安宁里。
我走向进来时的木门,准备离开灯塔,继续朝着更深的黑暗平原前进。
手触到门板,用力一推,门纹丝不动。
不是锁住了,而是这面墙壁从未有过门。
粗糙的石壁严丝合缝,我记忆中门的位置,此刻只有冰冷的石头。
我的心沉了下去。灯塔不是驿站,是另一重迷宫的开始。
我沿着盘旋的楼梯向上走。塔并不高,很快到了顶层。这里空无一物,只有那盏散发出昏黄光晕的古老灯具,静静地安放在石台上。窗户被封死了,或者说,根本没有窗户。
然而,在塔顶的另一侧,本该是墙壁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向上的、更加狭窄的石阶入口,里面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处。
没有选择。我只能踏上去。
石阶陡峭,盘旋向上。走了没多久,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并非看到了天空或外界,而是我走入了一个宏伟得超乎想象的厅堂。
高耸的穹顶没入上方黑暗,巨大的石柱如同沉默的巨人伫立两旁,地面铺着磨损严重的石板,延伸向目光难及的深处。
这里像某个失落神殿的主殿,规模堪比之前的巨大拱廊,但带有明显的人工建筑痕迹,风格古老而庄重,弥漫着时间停滞般的尘埃气息。
灯塔的顶层,竟然连接着这样一个地方。
至此,我携带的所有补给,食物、水、电池,终于彻底耗尽。
最后一点光源熄灭,我陷入完全的黑暗。
不是外面那种有“空间感”的黑暗,而是这种密闭巨厅中,更压抑、更绝对的无光状态。
我摸索着向前走了一段。疲惫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灵魂。
在这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在经历了漫长的、荒谬的骑行,见识了双向的下坡、无垠的平原、诡异的灯塔之后,那股驱动我前来“忏悔”、“寻求审判或救赎”的强烈欲望,竟然像潮水般退去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虚无,和深不见底的疲倦。
我停了下来,不再试图前进。从背包的夹层里,我拿出了两样东西:一本厚厚的、硬壳封面的书,书名叫做《废墟》;还有那个陪伴我多年的老式煤油打火机。
我靠着冰冷的石柱坐下,拧开打火机的盖子。
嚓。
一小簇温暖、跳动的火苗亮起,驱散了身边一小圈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这光芒微弱,却是我此刻与“存在”的唯一联系。
我翻开《废墟》。
这不是我带来的书,是进来前临时塞进的,它的每个字都仿佛有了不同的重量。我就着打火机不稳的火光,开始阅读。
一字,一句,一段。
我仿佛在阅读自己的结局。火光摇曳,映着书页,也映着我干裂的手指和麻木的脸。
打火机的燃油在缓慢而坚定地减少。火苗开始变小,变得飘忽。
当火光暗到快要看不清字迹时,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合上书,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已经读过的书页,沿着装订线,一页,一页地撕下来。
纸张粗糙,带着油墨味。
我将它们叠放在面前,然后,用那变得微弱的火苗,点燃了第一张纸。
火焰升腾了一下,带来了短暂的光明和温暖。
我借着这光,继续阅读下一页。
读完,撕下,投入那堆作为燃料的纸中,维持着火焰不灭。
阅读,撕下,焚烧。循环往复。
《废墟》一页页减少,我脑海中的某些沉重的东西,仿佛也随之化为轻烟,飘散在这永恒的黑暗厅堂里。
塞可的脸,林俊坠落的瞬间,获奖时的掌声,刘璐惊恐的眼神……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罪与罚,似乎都随着这安静的焚烧,变得遥远,变得模糊,变得……可以被这黑暗接纳。
终于,我翻过了最后一页有字的内容。
读完了。
手里只剩下封面和少许空白衬页。
面前的火焰,也因燃料将尽而奄奄一息,只剩下一点微红的余烬。
我拿起封面和最后的衬页,迟疑了一下,然后将它们也轻轻放在了余烬之上。火焰最后一次挣扎着亮起,照亮了我被烟熏黑的手,和周围无边无际的、仿佛等待已久的黑暗。
然后,火光彻底熄灭了。
绝对的黑暗瞬间合拢,将我吞没。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冷热,甚至连自己的存在感都在迅速流失。
我无力地躺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闭上了眼睛。
结束了。
无论是审判,救赎,还是单纯的湮灭,都结束了。
我的忏悔,我的旅途,我的罪,连同那本《废墟》,都化为了灰烬和寂静。
意识开始飘散,沉入一片温暖的、没有边际的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在意识彻底沉沦的边缘,遥远的黑暗深处,忽然出现了一个光点。
极小,极微弱,却稳定地存在着,并且在慢慢变大。
是一种白色光晕。
我以为是幻觉,是濒死的回光返照。但那光点确实在靠近,越来越亮,逐渐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
然后是两个,三个。
光芒驱散了我周围的黑暗,温暖的气息拂面而来。
我努力聚焦涣散的目光。
捧着光源,走在最前面的,是刘璐。
她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却亮得惊人,写满了不顾一切的决心和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
她的身后,是难掩震撼的程墨和叶霖。
刘璐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了我面前,跪下来,手中的光源掉在一旁。她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想碰触我,又怕碰碎了我。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将虚弱不堪的我,紧紧地、死死地拥进了怀里。
她的怀抱温暖,坚实,带着泪水的咸涩和她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这真实的触感和温度,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意识中最后的混沌与虚无。
我僵硬的,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在那紧紧的拥抱中,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喉咙里发出连自己都无法辨认的、嗬嗬的声响。
黑暗并未退去,它依旧笼罩着这宏伟的厅堂,笼罩着我们之外的无尽空间。但这一小片被刘璐、程墨、叶霖带来的光芒照亮的区域,以及这个几乎让我窒息的拥抱,构成了一个真实到虚幻的“此刻”。
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而我……真的“出来”了吗?还是说,这拥抱,这光芒,才是我最终看到的、温暖而残酷的“终点”?
我不知道。
总之,我逃出来了。
程墨,叶警官,你们是为数不多还知情的人,现在我给你们寄的视频,我准备把它做成一部纪录片,我将把我的所有都让人知晓。
为此,我还请人来做了一个主题曲呢。
我很快就找到了投资,就要上映了,在这之前我想让你们知道。
我现在和刘璐已经搬家到了更南的南方,这里阳光很好。
我终于感觉我的生活可以重新开始了。
至于这首歌,我给你们放放。
(视频结尾,黑场。然后,简单的吉他前奏响起,旋律沉静、略带忧伤,却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一个干净的男声缓缓唱起,歌词出现在黑色屏幕上,白色字幕。
自欺的蓝图,在裂缝里渐渐模糊。
在沉重的谎言里,丈量着虚无。
走向比黑暗更深的清晨。
在无尽的回廊里,找寻丢失的体温。
还是自我投射的,巨兽的齿痕?
螺旋向下,是祈祷还是坠落?
追逐的兽吼,源于心跳的癫魔。
精心布置的,温柔的困锁。
当所有语言,都风化成石屑。
灰烬升腾处,是谁的呜咽?
走向比拥抱更痛的救赎。
在坍缩的奇点处,触碰熟悉的温度。
是另一双眼睛里的,同一片迷雾。
门开了,又合上。
(音乐渐弱,最终与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遥远空间的、类似硬币落地的“叮”声一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