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从午时一直持续到申时。
山洞里点起了松明火把，光线跳动，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张远声和阿济格相对而坐，李岩和巴特尔坐在两侧记录。外面双方的队伍都撤到了稍远处，只留少数护卫守在洞口。
“两千人？”阿济格挑眉看着张远声递上的名册，“你的山寨，有两千人？”
“准确说，是两千三百七十四人。”张远声纠正，“其中能战者八百，其余是老弱妇孺。王爷要查验的话，随时可以。”
阿济格翻看着名册。上面分门别类列得清楚：猎兵队三十人，夜不收队五十人，火铳队两百人，长枪队三百人，其余是辅兵和垦殖点青壮。装备清单也详细：燧发火铳三百支，虎蹲炮八门，轻旋炮四门，刀枪弓弩若干。
这不像土匪的清单，倒像正规军的编制。
“这些火器，哪来的？”阿济格问。
“一部分是缴获的，一部分是自己造的。”张远声坦然道，“汉中城破时，溃兵丢弃了不少军械。我们在山里找到了些工匠，慢慢攒起来的。”
“自己造？”阿济格来了兴趣，“你们能造火铳？”
“能造，但不如官造的精良。”张远声没有隐瞒，“主要是铁料不足，工匠手艺也有限。若是王爷能提供些好铁和匠人，我们能造得更好。”
这话说得巧妙，既展示了实力，又示了弱，还提出了要求。
阿济格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倒是坦率。好，本王可以给你们合法身份——汉中团练使，隶属巴特尔麾下。但你们要负责秦岭北麓防务，确保商路畅通。粮饷嘛……”他顿了顿，“按绿营兵标准，每月拨粮五百石，银一千两。”
张远声在心里快速计算。五百石粮食，按一人一天一斤算，够两千人吃半个月。一千两银子，按绿营兵月饷一两五钱算，够发六百多人的饷。显然，阿济格只打算承认他们一半的兵力。
“王爷，粮食可以减，银子不能少。”他讨价还价，“山里缺的是银子，不是粮食。我们有垦殖点，能自给一部分。但武器维修、药材购置、工匠工钱，都需要现银。”
“你要多少？”
“每月两千两。”
“一千五。”
“一千八。”
阿济格看着张远声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这场面有些滑稽——堂堂大清亲王，居然跟个山匪头子在讨价还价。但他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在理。要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草。
“一千八就一千八。”他拍板，“但有两个条件。第一，你们要协助清剿秦岭中其他匪患。第二，张献忠西进时，你们要出兵助战。”
张远声沉吟片刻：“清剿匪患可以，但只能在我们防区内。至于出兵助战……”他顿了顿，“王爷，我们是山地兵，擅长防守袭扰，不擅长平原野战。若是强令我们去打攻城战，只怕有负王爷所托。”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送死的活儿不干。
阿济格倒也不意外。换做是他，也会这么说。“那就负责粮道护卫和侧翼袭扰。具体的，让巴特尔和你们详谈。”
“谢王爷。”张远声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这礼行得标准，不像是山野村夫。阿济格心中疑窦又生，但没再追问。乱世里，谁没点秘密？只要能用，就行。
“还有件事。”阿济格示意巴特尔，“范家的事，你怎么看？”
张远声重新坐下：“范家垄断商路，哄抬粮价，确实该整治。但骤然查封，恐影响汉中民生。不如……循序渐进。”
“哦？”阿济格饶有兴致，“怎么个循序渐进法？”
“范家倒了，总要有别的商号顶上。”张远声说，“昌隆号陈三泰，在汉中经营多年，信誉不错。王爷可以扶持他，与范家竞争。一来平抑物价，二来……避免一家独大。”
巴特尔插话：“陈三泰的侄子，是不是在你那里？”
“是。”张远声坦然承认，“城破时，陈掌柜托我们照顾他侄子。那孩子现在在垦殖点帮忙，很踏实。”
阿济格明白了。这是要扶持陈三泰，制衡范家，同时也把陈三泰绑上战车——他侄子在人家手里呢。
好算计。
“就依你。”阿济格站起身，“巴特尔，你拟个章程。范家的产业，该查封的查封，该发还的发还。陈三泰那边，你去接触。”
“嗻！”
谈判到此，基本算是成了。双方又敲定了一些细节：交接地点、联络方式、第一次粮饷发放时间等等。等全部谈完，天色已经擦黑。
阿济格走出山洞时，夕阳正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血红。他回头看了眼张远声，这个年轻人站在洞口，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张寨主。”他忽然说，“希望你不会让本王失望。”
“定不负王爷所托。”张远声躬身。
阿济格上马，带着亲兵离去。马蹄声在山谷中回荡，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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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兵谷的队伍是在戌时回到山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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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疲惫，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谈判成功了！他们有了合法身份，有了粮饷，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了！
但张远声没有放松。回到总务堂，他立刻召集所有人开会。
“别高兴得太早。”他给众人泼冷水，“阿济格不是善茬，他答应得痛快，是因为现在需要用我们。等拿下四川，或者我们失去利用价值，他会翻脸比翻书还快。”
李岩点头：“庄主说得对。这次谈判，我们看似得了实惠，但也暴露了实力。阿济格现在知道我们有三千人，有火器，以后肯定会防着我们。”
“那怎么办？”胡瞎子问。
“两条腿走路。”张远声说，“明面上，我们是汉中团练，听调听宣。暗地里，继续积蓄力量，发展垦殖点，打通更多渠道。另外……”他看向周典，“周先生，陈三泰那边，要加紧联系。我们要通过他，在汉中城里扎下根。”
周典会意：“明白。陈明那孩子可以派上用场，让他多回城里走动，传递消息。”
“还有刘把总。”张远声看向一直沉默的刘三，“刘把总，你有什么打算？”
刘把总——现在该叫刘三了——站起来，抱拳道：“罪将……刘某这条命是庄主救的，全凭庄主安排。”
“你有两个选择。”张远声说，“一是留在山里，做个教头，帮忙训练新兵。二是回清军，我给你换个身份，重新开始。”
刘三犹豫了。回清军？他还能回去吗？阿济格虽然赦免了他，但巴特尔会怎么看他？那些同僚会怎么看他？
“庄主，”他最终说，“刘某……想留下。清军那边，寒心了。”
“好。”张远声点头，“那你就留下，做新兵总教头。待遇按队正标准，月饷三两，如何？”
三两！刘三在清军当把总时，月饷才五两，还要被克扣。这里居然给三两，还管吃管住。
“谢庄主！”他单膝跪地。
“起来吧。”张远声扶起他，“以后就是自己人了。胡瞎子，你带刘教头去安顿，顺便熟悉熟悉环境。”
胡瞎子应声，带着刘三离开。
等人走远了，李岩才低声问：“庄主，真信他？”
“暂时信。”张远声道，“他现在没别处可去，只能靠我们。等时间长了，自然就绑死了。况且……”他笑了笑，“我们需要一个了解清军内情的人。刘三，正合适。”
周典补充道：“而且有他在，将来和清军打交道也方便些。毕竟，他知道清军的规矩和门道。”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韩猛冲进来，脸色凝重：“庄主，出事了。”
“怎么了？”
“刚收到消息，范永昌在押往大营的路上……死了。”
总务堂里一片寂静。
“怎么死的？”张远声问。
“说是突发恶疾，暴毙而亡。”韩猛压低声音，“但咱们在清军里的眼线说，是被灭口的。范安也死了，一家老小，一个没留。”
张远声和李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寒意。
阿济格下手真快。范家刚倒，就彻底清理干净，不留后患。这是杀鸡儆猴，也是……警告。
警告他们，别耍花样。否则，范家的今天，就是他们的明天。
“知道了。”张远声挥挥手，“让弟兄们都警醒些。另外，加强各垦殖点的警戒，特别是通往汉中的几条路。”
“是！”
韩猛离开后，张远声独自走到窗前。夜色已深，山谷里点点灯火，像天上的星星掉到了人间。
他看着那些灯火，心里沉甸甸的。
谈判成功了，但他们也走进了更危险的棋局。阿济格、巴特尔、陈三泰、刘三……每个人都是棋子，也都是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