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狗那支箭射出去时,风忽然停了。
箭矢划破晨雾,带着少年人全部的精气神,直奔百步外那个独臂汉子的后心。那人刚架开一名猎兵队员的刺击,正要反劈,忽然像被无形的手推了一把,整个人往前踉跄两步,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箭簇从后背贯入,前胸透出三寸,血顺着箭杆往下淌。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鬼头刀脱手,人轰然倒地。
赵四狗还保持着开弓的姿势,弓弦嗡嗡作响。他看见那人倒下,看见周围混战的人愣了一瞬,然后寨子里的抵抗明显开始溃散。
“寨主死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这喊声像瘟疫一样蔓延,打斗声迅速减弱,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跪地求饶,有人转身往暗道跑,更多人茫然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韩猛的声音适时响起:“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五百人齐声吼,声震山谷。
主屋方向的战斗也停了。胡瞎子带人冲进去时,里面的情形让见惯场面的老夜不收都吃了一惊——地上躺着七具尸体,三个黑衣的,四个寨子里的。屋子中央,十几个火药桶堆在一起,引线已经被割断。而最里侧的椅子上,绑着个年轻公子,嘴里塞着布,正惊恐地看着他们。
“刘公子?”胡瞎子认出这是周典描述过的刘家少爷。
年轻人拼命点头。
“带出去,小心别碰火药。”胡瞎子吩咐完,看向那几个黑衣人的尸体。他蹲下检查,从一人怀里摸出块铜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百川”,背面是朵莲花。
百川堂的人。但他们为什么要抢火药?还要杀刘公子灭口?
胡瞎子想不明白,但知道这事必须立刻报给庄主。他收好铜牌,走出主屋。
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穿过山谷间的薄雾,照在这片刚刚结束厮杀的土地上。寨子里一片狼藉:倒地的尸体、散落的兵器、打翻的锅碗瓢盆,还有那些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妇孺。
韩猛正在组织人手清点俘虏、救治伤员。寨子里原本有近百人,战死二十余,伤三十多,剩下的四十多人——包括十几个妇孺——全部被集中到中央空地。
赵四狗跟着弓手队走进寨门时,脚下踩到一滩血,滑了一下。他低头,看见那张独臂汉子的脸,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天空。
这是赵四狗杀的第一个人。他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跑到墙边干呕起来。
李顺走过来,默默递过水囊。赵四狗漱了口,喘着气,手还在抖。
“正常。”李顺说,“我爹被砍头那天,我吐了一整天。”
赵四狗看着自己握弓的手,那双手在晨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他该死。”李顺又说,“山猫探过,这人手里至少有十条人命。去年冬天,就是他带人劫了赵家村东头王寡妇家,抢走最后半袋粮食,王寡妇和两个孩子都冻死了。”
赵四狗想起王寡妇。那女人瘦得像根柴,总是低着头,见人就躲。他爹还在时,曾偷偷往她家门口放过几根柴禾。
他直起身,重新看向那具尸体。胃里还在翻腾,但手不抖了。
“列队!”韩猛的喊声传来。
弓手队迅速集合。韩猛站在前面,目光扫过每个人,在赵四狗脸上多停了一瞬。
“干得好。”他说,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但仗还没打完。胡队长在主屋发现火药和俘虏,需要人警戒。弓手队分两组,一组外围警戒,一组协助清点缴获。听石柱安排。”
“是!”
石柱开始分组。赵四狗被分到外围警戒,任务是把守通往峭壁暗道的路口。他背上弓,跟着小队往西侧走时,听见身后传来韩猛对俘虏说话的声音:
“……你们大多是穷苦人,被郭全逼着卖命。现在郭全死了,寨子破了,愿意回家的,发给三天口粮,自行离去。愿意留下的,团练收编,按新兵待遇,有饭吃,有衣穿,但要守规矩。自己选。”
赵四狗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俘虏脸上,有茫然,有恐惧,也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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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兵谷,总务堂。
张远声在天亮前就收到了飞鸽传书——胡瞎子用夜不收队训练的鸽子送回来的简讯,只有十几个字:寨破,郭全死,缴获火药,救出刘公子。
李岩和周典都在。周典松了口气:“刘公子救出来就好,刘掌柜那边能交代了。”
“但百川堂的人出现在寨子里,还试图抢火药杀刘公子灭口……”李岩沉吟,“这说明郭全和百川堂之间,恐怕不只是合作关系。刘公子可能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
“等胡瞎子把人带回来审。”张远声说,“现在要紧的是善后。寨子里那些俘虏……”
“按老规矩办。”周典说,“愿意回家的放,愿意留下的收。不过这次得格外小心,要查清底细,防止有郭全的死忠混进来。”
张远声点头,看向李岩:“先生,汉中那边,接下来该怎么走?”
李岩走到地图前:“郭全一死,百川堂群龙无首。但那个掌柜郭全的表哥还在西安府,必定会报复。咱们要抢在他前面,把百川堂的罪证坐实,最好是……让清军来收拾他。”
“怎么坐实?”
“刘公子就是活证据。”李岩说,“让他指认百川堂绑票、私藏火药、意图不轨。再让那些投降的寨民作证,郭全如何欺压百姓、劫掠商旅。证据链做完整了,往汉中知府衙门一递——虽然知府是清军的人,但这种涉及地方治安、威胁商路的事,他们不得不管。”
周典补充:“还可以联络那些被郭全逼债的商户,联名上书。人多势众,清军也要掂量。”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庄主,韩队长派人押送第一批俘虏回来了。”
张远声起身:“去看看。”
谷口已经聚了不少人。三十多个俘虏被绳子松松地捆着串成一串,一个个垂头丧气,衣衫褴褛。旁边站着十几个猎兵队员看守。
张远声走过去时,俘虏中有个老者忽然扑通跪下:“大人!大人饶命啊!我们都是被逼的……”
其他人也跟着跪下,哭声一片。
张远声没说话,只是仔细打量这些人。大多面黄肌瘦,手上老茧厚重,是常年干苦力的模样。只有两三个人眼神闪烁,低着头不敢对视。
他走到那老者面前:“起来说话。你叫什么?在寨子里做什么?”
老者颤巍巍起身:“小老儿姓吴,寨子里人都叫我吴瘸子……因为腿脚不好,只能在厨房打杂。大人,我们真是被逼的!郭全抓了我们的家人,不听话就杀……”
“你们家人呢?”
“都、都在汉中城里,被郭全扣着当人质……”
张远声看向周典。周典低声说:“查过,百川堂在城西有片杂院,住的大多是这些人的家眷。”
“派人去接。”张远声说,“接到谷外来,让他们团聚。愿意留下的,按流民安置;想回家的,发路费。”
“是。”
俘虏们听见这话,全都愣住了。那个叫吴瘸子的老者嘴唇哆嗦着,又要跪下,被张远声扶住。
“团练有团练的规矩。”张远声说,“只要你们守规矩,就有活路。但若有人心怀不轨……”他目光扫过那两三个眼神闪烁的人,“军法无情。”
那几人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
处理完俘虏,张远声回到总务堂,李岩已经泡好了茶。
“庄主仁慈。”李岩递过茶碗,“但仁慈要有锋芒。那几个人,得单独审。”
“我知道。”张远声接过茶,“胡瞎子回来就审。另外,缴获的火药要尽快运回来,妥善存放。还有寨子里的铁匠铺工具、粮食、布匹……都是紧缺物资。”
“已经安排人手去搬运了。”周典说,“不过庄主,寨子本身怎么办?拆了可惜,留着又怕被其他人占去。”
张远声想了想:“留着,改成前哨站。派一队人常驻,既能监控老君山一带,又能作为商路上的中转点。名字……就叫‘老君哨’吧。”
“好名字。”李岩笑道,“往后商队走到那儿,就知道进入团练的保护范围了。”
窗外,天色大亮。晨光透过窗纸,在堂内洒下一片暖黄。远处传来训练场的号子声,还有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张远声喝完茶,起身走向门口。推开门时,他看见赵四狗正跟着队伍从谷外回来。少年脸上还有些苍白,但腰背挺直,眼神清澈。
两人目光相遇。赵四狗愣了一下,连忙行礼:“庄主。”
张远声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赵四狗鼻子一酸。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上队伍。
阳光洒满山谷,照在每个人身上。昨夜的厮杀已经过去,活下来的人,还要继续往前走。
而更远的山道上,一个青衣身影正站在高处,用单筒望远镜望着藏兵谷的方向。顾清和放下镜筒,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张远声……”他轻声自语,“有点意思。”
他收起望远镜,转身下山。该回去写第二份密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