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城的雨是半夜开始下的，淅淅沥沥，把青石板路洗得发亮。孙师爷从昌隆号出来时，已是亥时三刻，他撑着油纸伞，在空荡的街道上走得飞快。
心里揣着周典开出的条件，沉甸甸的。七三开，合营，重新审查……百川堂那些老人能答应吗？
走到百川堂后门时，他收了伞，抖落雨水，敲门——三长两短。门开了条缝，一个伙计探头，见是他，连忙让进去。
后堂里灯火通明，坐着七个人，都是百川堂的老人——三个掌柜，两个账房，还有两个护院头目。见孙师爷进来，全都站了起来。
“怎么样？”问话的是钱掌柜，年纪最大，在百川堂干了三十年。
孙师爷坐下，先喝了口热茶，才开口：“昌隆号答应了，但条件苛刻。”
他把周典的话复述一遍。话还没说完，就有人拍桌子：“七三开？这不是吞并是什么！”
“就是！咱们百川堂在汉中几十年，凭什么让他们占七成？”
孙师爷等他们吵完了，才慢慢说：“那你们说怎么办？郭顺的人明天就到，要查账，要接管。咱们这些年的账本……经得起查吗？”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百川堂这些年明里暗里的买卖，哪一笔能见光？私盐、私铁、印子钱，还有郭全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可合营之后，咱们这些老人……”钱掌柜声音低了。
“周典说了，愿意留下的，按昌隆号规矩考核，合格者留用，工钱只增不减。”孙师爷顿了顿，“但账目必须干净，人手必须清白。有问题的，现在走，昌隆号给一笔遣散费；留下还耍花样的，军法处置。”
“军法？”一个护院头目皱眉。
“团练的军法。”孙师爷看着他们，“老君寨的下场，你们都听说了吧？”
堂内再次安静。窗外雨声哗哗，更显室内死寂。
良久，钱掌柜叹口气：“我老了，就想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我同意。”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陆续表态。最终，七个人里，五个同意，两个要拿遣散费走人——都是这些年跟着郭全捞得狠的，知道自己的账经不起查。
孙师爷松了口气：“那好，明天一早，咱们清点库房，整理账册。三日后，昌隆号来人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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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兵谷，总务堂的灯也亮着。
张远声、李岩、周典、韩猛、胡瞎子五人围坐，桌上摊着刚送来的密报——是姜家通过特殊渠道传来的，比胡瞎子打探到的更详细。
“阿济格不是小败，是大败。”李岩指着密报上的字句，“张献忠掘堰放水，淹了清军前锋五千余人，粮草辎重损失过半。阿济格已退守保宁府，正在重整兵马。但四川炎热潮湿，清军水土不服，疫病流行，短时间内无力再攻。”
张远声问：“西安府那边什么反应？”
“乱了。”胡瞎子接过话，“我的人在西安府看到，城门戒严，街市萧条。满城都在传阿济格兵败，人心浮动。陕西巡抚正在调集各地驻军往西安集中，看样子是要固守。”
周典皱眉：“那汉中……”
“汉中现在是鸡肋。”李岩分析，“清军主力在四川受挫，西安告急，汉中这点留守兵力，自顾不暇。但正因如此，咱们更要小心——困兽犹斗，清军越是窘迫，越可能对控制区内的不稳定因素下狠手。”
韩猛点头：“老君寨这一仗，虽然打的是郭全，但毕竟是在清军眼皮底下动兵。巴特尔西进前留的那个千总，叫哈尔巴的，这几天在城里招兵买马，动静不小。”
“他在防备咱们。”张远声说，“不过正好，他越防备，越说明清军现在无力他顾。咱们要利用这个空档，把汉中彻底握在手里。”
他看向周典：“百川堂的事，抓紧办。合营之后，立刻着手两件事：第一，整顿汉中商界，把盐、铁、粮、布四大宗的货源抓在手里；第二，以保境安民的名义，组建商团护卫队——名义上归团练管辖，实际上由咱们的人掌控。”
“商团护卫队？”周典眼睛一亮，“这个好！既扩充了武力，又不引起清军警觉。”
“人数不能多，先定二百。”张远声道，“从猎兵队和夜不收里挑些好手去当教头，训练要严，待遇要好。要让这些人明白，他们端的不是昌隆号的饭碗，是整个汉中商界的饭碗。”
李岩补充：“还可以让那些商户出钱出粮，说是‘捐饷助剿’。清军现在缺饷，不但不会阻止，反而可能嘉奖。”
计划敲定，周典立刻起身：“我这就回信，让孙师爷他们明天就开始清点。三日后，我亲自带人去接收。”
“带韩猛一起去。”张远声说，“带一队人，穿团练号衣，正大光明地去。要让全汉中的人看看，往后这汉中商界，谁说了算。”
韩猛咧嘴一笑：“明白。”
会议散时，已是子时。雨停了，夜空洗过一般，星子格外明亮。张远声独自站在廊下，看着山谷里的点点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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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岩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庄主在担心什么？”
“我在想，咱们这一步是不是迈得太快了。”张远声轻声道，“老君寨才打完，就要吞百川堂，还要组建商团护卫队……树大招风。”
“乱世里，不招风就得被人踩在脚下。”李岩说，“况且，阿济格兵败，这是天赐的窗口。错过了，等清军缓过气来，咱们就再没机会了。”
“我知道。”张远声点头，“只是……越往上走，每一步都得如履薄冰。下面五千多口人指着咱们活，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李岩沉默片刻，忽然问：“庄主还记得咱们刚来藏兵谷时，有多少人吗？”
“一百二十七口。”
“现在呢？”
“五千四百余。”
“这一路，咱们错过了吗？”李岩看着他。
张远声笑了，那点犹豫烟消云散：“没错过。以后也不会错过。”
两人并肩站着，夜风吹过，带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远处，巡夜队的火把在移动，像一条游动的光蛇，守护着这片山谷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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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训练照常。
但今天的内容变了。刘三把新兵分成四队，每队配五名猎兵队的老兵当教官，练的是山地攻防——这是为可能到来的山地战做准备。
赵四狗所在的远射队被编入“蓝军”，任务是据守东侧山头，阻击“红军”的进攻。石柱给他们分配位置时，特意把赵四狗和李顺安排在同一个掩体后。
“你俩，一个眼神好，一个会算，配合着打。”石柱说，“记住，山地战里，弓手不仅要射得准，还要会藏，会转移。一个位置最多射三箭，必须换位。”
演练开始。赵四狗趴在岩石后面，透过草丛的缝隙观察下方。李顺在他身边，拿着那个简易测距仪，小声报数：“正前方，三百步，有五人小队，散兵线……左侧二百五十步，三人，隐蔽前进……”
赵四狗根据报数调整弓箭角度。他没有立刻射击，而是等那五人小队进入一百五十步的最佳射程。
“一百五十步，风速二级，从左往右。”李顺的声音很稳。
赵四狗开弓。弓弦振动，箭矢飞出。下面传来一声惊呼——箭擦着“敌人”的头盔飞过，按照演练规则，算“重伤”。
“好！”李顺低声喝彩，“换位！”
两人迅速撤出掩体，猫着腰往右侧十步外的另一处岩石转移。刚藏好，原先的位置就被几支“箭”（裹了布的细木棍）覆盖。
赵四狗心跳如鼓，但手很稳。他看向李顺，对方冲他竖了竖大拇指。
这场演练持续了一个上午。结束时，蓝军成功阻击红军三次进攻，但自身也“伤亡”过半。赵四狗和李顺配合，一共“射杀”七人，“重伤”三人，自己只“轻伤”一次——转移时被流矢擦中手臂。
讲评时，刘三特意点了他们俩的名字：“远射队赵四狗、李顺，配合默契，战术得当。特别是转移时机把握得好——山地战里，活下来的才是好弓手。”
赵四狗脸上发热，心里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感。他看向李顺，发现对方也在看他，两人相视一笑。
午饭时，远射队加了菜——每人多一勺炖肉。赵四狗把肉拨了一半给赵石头——这憨货在演练中为了掩护同队，硬扛了三箭，被判“阵亡”，正闷闷不乐。
“吃吧。”赵四狗说，“下次我掩护你。”
赵石头接过肉，眼眶红了：“四狗哥，我是不是太笨了……”
“不笨。”赵四狗认真说，“你力气大，下次当刀盾手，我躲你后面射箭。”
这话把赵石头说笑了。两人埋头吃饭，周围的喧哗声、碗筷碰撞声、说笑声，混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嘈杂。
远处，韩猛正在点兵——五十人，全副武装，准备跟周典下山。队伍整肃，鸦雀无声，只有兵器摩擦的轻微声响。
赵四狗看着那些老兵挺拔的背影，心里默默想：总有一天，他也要成为那样的人。
雨后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藏兵谷的每一个角落。训练场上尘土飞扬，伙房炊烟袅袅，铁匠铺叮当作响，学堂传来稚嫩的读书声。
这一切，平凡，琐碎，却充满力量。
就像春雨后的竹笋，悄无声息，却坚定地破土而出，向着天空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