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顺是三月廿五晌午进的汉中城。
排场不小——四骑开道,八名亲兵护卫,中间一辆青篷马车,车后还跟着二十来个衙役打扮的随从。队伍从西门入城时,守门的清军千总哈尔巴亲自在城门迎接,两人在马上拱手寒暄,说了好一会儿话。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个时辰就飞遍了汉中城。
“听说了吗?郭阎王的表哥来了,西安府的大官!”
“什么大官,就是个六品书办。不过人家在将军衙门当差,手里有权。”
“这下昌隆号麻烦了吧?刚吞了百川堂,正主就来了……”
街谈巷议中,马车径直驶向百川堂。铺子已经关门歇业,门上贴了封条——是周典昨日让人贴的,理由是“清点整顿”。郭顺在马车里看见那两道刺眼的封条,脸色沉了沉。
他没下车,而是吩咐车夫:“去府衙。”
汉中知府衙门如今是清军暂驻,知府本人早就不知跑哪去了,现在主事的是个满人佐领,叫多隆。郭顺递上名帖,很快被请进后堂。
多隆四十来岁,膀大腰圆,典型的关外汉子。他正在看公文,见郭顺进来,抬了抬眼皮:“郭书办?坐。”
语气不算客气。郭顺心里不快,但面上堆笑:“多隆大人,卑职此次奉西安将军之命,来汉中查办几桩案子。”
“案子?”多隆放下公文,“什么案子?”
“一是百川堂东家郭全遇害案,二是老君寨被剿案,三是……”郭顺顿了顿,“汉中团练擅动刀兵、私设公堂案。”
多隆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郭全是你表弟?”
“是。”郭顺坦然承认,“但卑职此次来,是为公事,不为私情。郭全虽是我表弟,但若真有不法之举,卑职绝不姑息。只是……”他话锋一转,“汉中团练不过是个地方练勇,有何权力攻山破寨?还擅自查封商号?这恐怕不合规矩吧?”
多隆慢慢喝茶,不说话。
郭顺继续道:“将军有令,汉中乃西北要冲,眼下阿济格王爷正在四川用兵,后方务必安稳。团练这般行事,恐生变乱。将军的意思是,请多隆大人……约束一二。”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公文,双手奉上。多隆接过,扫了一眼,确实是西安将军衙门的印信。
“团练使张远声,是豫亲王亲自任命的。”多隆把公文放在桌上,“要动他,得豫亲王点头。”
“豫亲王远在四川,军务繁忙。”郭顺微笑,“况且,将军并非要动张远声,只是请大人过问一下团练的作为。若真有越权之处,稍加训诫即可。这也是为了汉中安定嘛。”
多隆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郭书办说得有理。不过本官只管城防,地方治安……按理该找汉中知府。可惜知府不在,那就找团练使本人吧。来人——”
一个亲兵进来。
“去请张远声张大人,就说本官有请。”
---
藏兵谷收到消息时,是未时正。
传信的是个夜不收,骑马一口气跑了四十里,到谷口时马都快吐白沫了。张远声正在总务堂和李岩、周典商议姜家送来的消息,听说郭顺进城,还去了府衙,三人对视一眼。
“来了。”李岩说,“比预想的快。”
“多隆什么态度?”张远声问传信的夜不收。
“不清楚。但多隆派人来请庄主进城,说是‘有请’,不是‘传唤’。来的是个亲兵,说话还算客气。”
周典沉吟:“多隆这是不想得罪任何一方。请庄主去,是要当面看看风向。”
张远声起身:“那就去。”
“庄主,”周典有些担心,“郭顺既然敢来,必然有所准备。多隆的态度又暧昧不明,万一……”
“不会有万一。”张远声平静地说,“多隆不傻。清军现在是什么局面,他比谁都清楚。阿济格兵败,西安震动,他这个汉中佐领,最怕的就是后院起火。我若真在府衙出了事,藏兵谷五千人,汉中团练两千人,他压得住吗?”
李岩点头:“庄主说得对。多隆请庄主去,不是要为难,而是要做个姿态给郭顺看——他按规矩办了,但结果如何,不是他能控制的。”
“不过还是要做两手准备。”张远声对周典说,“先生留在谷里,万一有事,按预案行事。韩猛,你带一队人跟我进城,不要多,二十个就够了,穿整齐些。”
韩猛应声:“是!”
“我也去。”李岩说,“这种事,多个人多张嘴。”
张远声想了想,点头:“好。”
半个时辰后,队伍出发。张远声、李岩骑马在前,韩猛带二十名猎兵队员骑马在后,清一色灰布军装,燧发铳背在身后,腰挎短刀。马是上个月从马贩手里买来的河曲马,虽然不算顶尖战马,但养得膘肥体壮,跑起来颇有气势。
出谷时,赵四狗正在校场练箭,看见队伍经过,停下弓。他认得最前面的张远声和韩猛,也认得那些老兵挺拔的背影。
“四狗哥,”旁边的赵石头小声说,“庄主他们这是去哪啊?阵仗这么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赵四狗摇头:“不知道。”
但他心里隐隐觉得,有事要发生。
---
汉中府衙,后堂。
多隆让人摆了一桌茶点,请张远声、郭顺分坐左右,自己居主位。李岩和韩猛站在张远声身后,郭顺身后也站着两个亲兵。气氛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
“张团练,”多隆先开口,“这位是西安将军衙门的郭书办,奉将军之命来汉中查案。有些事,想问问张团练。”
张远声拱手:“大人请问。”
郭顺接过话头,语气还算客气:“张团练,本官此次来,主要是为三件事。第一,百川堂东家郭全遇害,据说是被老君寨山匪所杀,可对?”
“是。”张远声道,“此事有汉中商户联名为证,郭全欺压商旅、放印子钱逼死人命,商民苦之久矣。老君寨匪徒劫杀郭全,实属恶人相残。”
郭顺眼皮跳了跳:“那第二件,老君寨被剿,是张团练所为?”
“是。”张远声坦然承认,“本使奉豫亲王之命组建团练,保境安民。老君寨匪徒盘踞商道,劫掠往来,汉中商户联名请愿,恳请团练剿匪。本使职责所在,自然要办。”
“但据本官所知,老君寨里并非全是匪徒,还有妇孺百姓。团练攻山,杀伤无辜,这……”
“郭大人此言差矣。”李岩忽然开口,声音清朗,“团练攻寨前,已派人数次劝降,寨中匪首顽抗到底。交战之时,团练严令不伤妇孺,战后将寨中妇孺妥善安置,发放口粮,令其归家。此事有案卷记录,郭大人若不信,可一一查证。”
郭顺看向多隆:“多隆大人,团练私动刀兵,可有上报?”
多隆慢悠悠喝茶:“报了。剿匪捷报,三日前就送到本官案头了。按规矩,地方团练剿匪,事后报备即可。张团练……没违规。”
这话一出,郭顺脸色难看起来。他深吸一口气:“那第三件,百川堂被查封,又是怎么回事?张团练,团练的职责是保境安民,不是插手商事吧?”
张远声笑了:“郭大人误会了。查封百川堂的,不是团练,是汉中商界同仁。郭全死后,百川堂无人主事,债主盈门,伙计惶惶。商户们推举昌隆号暂时代管,以免生乱。团练只是应商户之请,派兵维持秩序,防止有人趁火打劫罢了。”
他顿了顿,看向多隆:“多隆大人,团练此举,可算越权?”
多隆放下茶杯:“维护地方安定,是团练本分。只要没闹出乱子,本官觉得……不算越权。”
郭顺终于忍不住了:“多隆大人!张团练分明是巧言令色!他吞并百川堂,强占私产,还……”
“郭大人。”张远声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你说团练强占私产,可有证据?百川堂的账册、库房清单,都在昌隆号封存。每一笔进出,都有记录。郭大人若不信,现在就可以去查。若是查出团练贪墨了一文钱,本使立刻辞官请罪。”
他站起身,走到郭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六品书办:“倒是郭大人,你口口声声说为公事而来,可郭全是你表弟,百川堂是你郭家产业。你这般咄咄逼人,是真为公义,还是……假公济私?”
郭顺脸色涨红:“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查就知道。”张远声转身对多隆拱手,“多隆大人,郭大人既然怀疑团练,也怀疑汉中商户,那不如这样——请大人亲自牵头,组成三司会审。您代表官府,郭大人代表将军衙门,再请几位汉中德高望重的商户代表,咱们一起查。查百川堂的账,查老君寨的案,也查……郭全这些年在汉中到底做了多少恶事。”
他盯着郭顺,一字一句:“郭大人,敢吗?”
堂内死寂。
多隆看着张远声,又看看面如死灰的郭顺,心里明镜似的。他咳嗽一声:“张团练这个提议……甚好。郭书办,你看呢?”
郭顺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话。他敢查吗?百川堂那些烂账,郭全那些勾当,一查一个准。到时候别说给表弟报仇,他自己都得搭进去。
“既、既然多隆大人觉得妥当……那、那就查。”他硬着头皮说,“不过本官公务繁忙,在汉中不能久留。此事……还是从长计议。”
这就是怂了。
多隆心里冷笑,面上却道:“那好,本官会安排。张团练,郭书办远道而来,你也要尽地主之谊。这样吧,今晚本官设宴,二位都来,有什么事,酒桌上说。”
这就是打圆场了。张远声顺势下台:“多谢大人。”
郭顺也只能挤出一丝笑:“叨扰了。”
从府衙出来时,已是申时末。夕阳西斜,把青石板路染成金色。韩猛牵过马来,低声道:“庄主,就这么算了?”
“不会。”张远声翻身上马,“郭顺不会善罢甘休,但他现在不敢明着来。多隆的态度你也看到了——只要咱们不闹大,他乐得装糊涂。”
李岩也上马,笑道:“庄主今日一番话,把郭顺逼到墙角了。三司会审?他哪敢。”
“但他会想别的法子。”张远声望着街景,“姜家说,郭顺带的是西安将军的手令,可调兵三百。这三百人,现在在哪?”
韩猛眼神一厉:“我派人去查。”
“小心些。”张远声说,“郭顺今晚必定有所动作。咱们……等着看戏。”
马蹄声哒哒,踏碎一地夕阳。街边店铺陆续掌灯,炊烟升起,汉中城又迎来一个看似平常的夜晚。
但张远声知道,这平静下面,暗涌正在汇聚。
远处,悦来客栈二楼窗口,顾清和放下单筒望远镜,嘴角微扬。
“有点意思。”他轻声道,“这张远声,比我想的还硬气。”
他铺开纸,研墨,开始写第三封密报。这次,他要建议上头,认真考虑与藏兵谷接触的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