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山外来客(1 / 1)

推荐阅读:

三月廿八,藏兵谷迎来了暮春时节第一场透雨。

雨从后半夜开始下,不急不缓,滴滴答答敲在屋顶瓦片上,像不知疲倦的更夫。等到天亮时,山谷里已经笼了一层薄雾,远山近树都浸在水汽中,绿得发亮。

赵四狗照例早起。雨不大,但远射队的晨训改在了有顶棚的校场侧廊。石柱让他们练的是“雨射”——在雨幕中瞄准,在湿滑的地面上保持稳定。

“雨天弓弦会松,箭矢会重,视线会模糊。”石柱站在廊下,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丝,“但敌人不会挑天气。真打起来,下雨下雪都得打。现在多练一分,战场上就多一分把握。”

赵四狗拉开弓弦试了试,确实比平时松软些。他调整了搭箭的角度,瞄准三十步外那个在雨中微微晃动的草靶。雨线斜斜划过视线,草靶的轮廓时隐时现。

弓开,箭出。

“笃!”箭矢钉在靶子边缘,偏了约莫两寸。

“再来。”石柱的声音很平静,“记住,雨天的风通常更乱。要感觉,不是看。”

赵四狗深吸一口气。他闭上眼睛,感受雨滴打在脸上的凉意,感受风吹过耳畔的方向,感受脚下地面的湿滑。然后睁眼,开弓。

第二箭,正中靶心。

旁边李顺看得仔细,小声问:“四狗,你怎么调的?”

“不知道。”赵四狗老实说,“就是……感觉该这么射。”

石柱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这就对了。射箭到最后,是心箭合一。眼到手到,手到心到。继续练。”

雨声淅沥,弓弦声此起彼伏。廊下的少年们一个个神情专注,雨水打湿了肩头也不觉。

---

同一时间,汉中城西二十里外的官道上,两辆马车正冒雨前行。

前面一辆是普通的青篷车,后面跟着辆货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驾车的是个精壮汉子,戴着斗笠披着蓑衣,鞭子甩得又稳又准,马蹄在泥泞的路上踏出规律的水花。

车到十里铺时,雨渐渐小了。路旁茶棚里坐着几个歇脚的行商,见马车过来,有人探头张望。

“停车。”车里传来声音,温润平和。

马车停在茶棚外。帘子掀开,先下来个青衣小厮,撑开油纸伞,然后才是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正是顾清和。他今日没带书卷气,腰间挂了块玉佩,手里捏着把折扇,看着倒像是个游山玩水的富家公子。

“掌柜的,来壶热茶,再切二斤牛肉。”小厮进棚吩咐。

茶棚掌柜应声忙活。顾清和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棚里那几个行商。都是寻常打扮,但其中一人手上虎口有老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这位公子,去哪儿啊?”掌柜边切肉边搭话。

“去北边访友。”顾清和微笑,“听说那边山里有处好地方,想去瞧瞧。”

“北边……”掌柜手上顿了顿,“公子说的可是藏兵谷?”

“掌柜也知道?”

“嗨,现在汉中谁不知道。”掌柜把牛肉端上来,压低声音,“那儿现在可不得了,团练扎在那,兵强马壮。前几日还把郭阎王的老窝给端了。公子去访友……可得小心些。”

顾清和道了谢,慢慢喝茶。窗外雨停了,阳光从云缝漏下来,照得路面水洼闪闪发亮。

正吃着,官道东边传来马蹄声。七八骑疾驰而来,马上都是灰褐色衣服的团练兵,为首的是个精干汉子——正是胡瞎子。他们在茶棚外勒马,胡瞎子跳下来,对掌柜喊:“老刘,看见两辆马车过去没有?”

掌柜还没答话,顾清和起身拱手:“这位军爷,可是找一辆青篷车,一辆货车?”

胡瞎子转头看他,眼神锐利:“你见过?”

“见过。”顾清和微笑,“半个时辰前从这儿过,往北边去了。说是……送货的。”

胡瞎子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公子好眼力。不过那车不是送货的,是偷东西的——偷了昌隆号一批货,跑了。”

顾清和面露讶色:“竟有此事?那军爷快去追,莫让贼人跑了。”

“已经有人去追了。”胡瞎子说着,走进茶棚,在顾清和对面坐下,“掌柜的,来碗茶。这位公子,不介意拼个桌吧?”

“军爷请便。”

两人对坐喝茶。胡瞎子看似随意,实则把顾清和上下打量了个遍。月白长衫是苏绸的,折扇是湘妃竹的,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玉——都不是普通读书人用得起的。更重要的是,这人太镇定。寻常百姓见了官兵,多少会有些拘谨,这人却从容自若。

“公子从哪来?”胡瞎子问。

“南京。”顾清和坦然道,“家父做些绸缎生意,让我出来见见世面。”

“南京……”胡瞎子喝了口茶,“那可远啊。这一路不太平吧?”

“还好。清军主力在四川,江南还算安稳。”顾清和放下茶杯,“倒是这汉中,听说前些日子不太平?”

“小打小闹,已经平了。”胡瞎子说,“公子既是来游历的,不妨多待几日。咱们张团练治下,还算太平。”

“张团练……”顾清和若有所思,“可是张远声张大人?”

“公子听说过?”

“略有耳闻。”顾清和笑道,“都说是个奇人,以书生之身组建团练,保境安民。在下心中仰慕,正想去拜会。”

胡瞎子眼神一动:“那巧了。我正要回谷,公子若不嫌弃,可与我同行。”

“这……”顾清和犹豫,“怕是叨扰了。”

“不叨扰。”胡瞎子起身,“张团练最好客,尤其喜欢结交四方豪杰。公子请。”

顾清和略一沉吟,点头:“那就多谢军爷了。”

两刻钟后,两辆马车跟着胡瞎子的马队,转上了通往藏兵谷的山道。雨后的山路泥泞难行,但顾清和那车夫驾车技术极好,马车稳稳当当,一点不输前面的骑兵。

胡瞎子骑马在前,心里盘算着。这个顾清和,出现得太巧。昌隆号“失窃”是他安排的幌子,本想引出可能潜伏在汉中周边的眼线,没想到钓出这么一条大鱼。

南京来的富家公子?骗鬼呢。那双手,虎口有茧,指节分明,分明是练过剑的。还有那气度,那眼神……这人是见过大场面的。

也罢,是人是鬼,带回去让庄主看看就知道了。

---

藏兵谷,总务堂。

张远声正在看周典送来的“汉中商会”章程草案,李岩在一旁补充说明。外面雨停了,阳光透过窗纸,在堂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商户入会需缴纳会费,按规模分三等。”李岩指着草案,“会费六成用于商团护卫队开支,三成用于修桥补路、赈济贫民,一成作为商会日常开销。所有账目每月公示,接受全体会员监督。”

“商户们能接受?”张远声问。

“大部分能。”李岩说,“这些年商路不太平,各家都吃过亏。现在有团练做保,出点钱买个平安,他们愿意。况且账目公开这一条,堵了那些担心咱们中饱私囊的人的嘴。”

张远声点头,正要说话,外面传来通报:“庄主,胡队长回来了,还带回个客人。”

“客人?”

“说是南京来的顾公子,慕名来拜访。”

张远声和李岩对视一眼。南京?这个时候?

“请到偏厅。”张远声起身,“我换身衣服就去。”

偏厅里,顾清和正打量着四周。厅堂简朴但整洁,墙上挂着幅秦岭地形图,标注得很详细。桌上摆着茶具,是普通的青瓷,但擦拭得干干净净。

他听见脚步声,转身,看见张远声走进来。

两人目光相触的刹那,顾清和心中微震。这个张远声,比他想的还年轻,但那双眼睛……深沉,冷静,像深潭,看不见底。

“顾公子。”张远声拱手,“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张团练客气。”顾清和还礼,“在下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两人落座,李岩作陪。丫鬟奉上茶,是谷里自采的山茶,清香扑鼻。

“顾公子从南京来?”张远声开门见山。

“是。”顾清和坦然道,“家父顾怀远,在南京做些绸缎生意。在下此次北游,一是为增长见闻,二是……”他顿了顿,“奉家父之命,看看北边的生意能不能做。”

李岩微笑:“如今世道不太平,做生意可不容易。”

“正因为不太平,才更有机会。”顾清和说,“乱世里,什么都缺,什么都贵。只要有门路,有胆量,就能赚大钱。”

“顾公子好胆识。”张远声喝了口茶,“不过汉中这地方,刚刚安定下来。顾公子想做哪方面的生意?”

“盐、铁、粮、布,什么都想做。”顾清和笑道,“不过最重要的……是人脉。张团练如今在汉中一言九鼎,若能得团练庇护,这生意就好做了。”

张远声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慢慢转着茶杯。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屋檐滴水的嗒嗒声。

良久,张远声才开口:“顾公子,明人不说暗话。你真是来做生意的?”

顾清和笑容不变:“团练以为呢?”

“我以为,”张远声放下茶杯,“顾公子是来看风向的。看汉中这阵风往哪吹,看藏兵谷这棵树,能不能靠得住。”

顾清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团练觉得,这阵风往哪吹?这棵树,靠得住吗?”

张远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雨后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训练场传来隐约的号子声,整齐有力。

“风往哪吹,我说了不算。”他背对顾清和,声音平静,“但这棵树,根扎得深,枝叶长得壮。靠不靠得住,顾公子可以自己看,自己判断。”

顾清和也起身,走到窗前。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大半个山谷:整齐的营房,冒着炊烟的伙房,校场上训练的身影,还有远处开垦的田地里,农人们正在春雨后的泥土间忙碌。

生机勃勃,秩序井然。

“我看见了。”顾清和轻声说,“张团练,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我想在藏兵谷小住几日,看看,听听,学学。”顾清和转身,正视张远声,“作为回报,我可以提供一些……南京那边的消息。或许对团练有用。”

张远声与李岩交换了一个眼神。

“顾公子想住多久都行。”张远声说,“不过谷里有谷里的规矩,还请公子遵守。”

“这是自然。”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喧哗声。一个猎兵队员跑进来:“庄主,远射队的赵四狗和李顺,在山里训练时发现了个东西,说要交给您。”

“让他们进来。”

赵四狗和李顺进来时,身上还沾着泥水。两人看见有生人在,都有些拘谨。赵四狗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双手奉上:“庄主,这是我们在崖壁上找到的。”

张远声接过,打开。看到那些详细的地形图和石头标本时,他眉头一皱。

“在哪儿找到的?”

“老君寨后山,那个藏旗的崖洞。”赵四狗说,“藏在很深处,用油布包了好几层。”

李岩凑过来看,脸色也凝重起来:“这是……矿脉图?”

张远声拿起一块石头标本——是赤铁矿,含铁量很高。他又看地图,上面用细笔标注了好几个点,旁边用小字写着“铁”、“铜”、“煤”。

这不是郭全能弄出来的东西。郭全只是个地头蛇,最多知道哪里能挖到私矿,不可能有这种系统的勘探图。

他看向顾清和。顾清和也正看着那些图纸,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但很快恢复平静。

“顾公子,”张远声缓缓道,“你从南京来,见识广。这东西……你看得懂吗?”

顾清和接过图纸,仔细看了看,点头:“略懂一二。这是专业的矿脉勘探图,看笔迹和标注方式,像是工部的人的手笔。而且……”他指着图上一处隐秘的标记,“这个记号,是崇祯年间,朝廷派往各地勘探矿藏的专用标记。”

厅内安静下来。

崇祯年间,朝廷,勘探矿藏……

张远声收起图纸:“四狗,李顺,你们立了大功。先回去休息,这事不要对外说。”

“是!”两人行礼退下。

门关上后,张远声看向顾清和:“顾公子,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究竟为何而来了吗?”

顾清和沉默片刻,终于收起那副游历公子的姿态,神色郑重起来:“张团练,在下确实是南京来的,也确实姓顾。但家父不是绸缎商,是……南京兵部职方司主事,顾承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在下此来,奉的是兵部尚书史可法大人的密令——联络北方抗清义士,共图恢复。”

窗外,阳光彻底穿透云层,洒满山谷。雨后初晴的天空,蓝得通透,像一块刚洗过的琉璃。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吞噬,盘龙成神 分家后,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阴间饭 人在超神,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 顾魏,破晓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