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哲走进林灿办公室时，脸上挂着标准的商务微笑，但眼底深处那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焦虑，还是被林灿敏锐地捕捉到了。
“林总，贸然来访，打扰了。”李哲伸出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林灿起身与他握手，笑容得体：“李总客气了，请坐。‘星海生物’最近在行业内风头正劲，我早就想找机会跟李总交流交流。”
两人在会客区坐下，秘书端来茶水后悄然退去，关上了门。
李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在组织语言。林灿也不催促，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林总，”李哲终于开口，“其实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请教。”
“请教不敢当，李总请说。”林灿做出倾听的姿态。
“是这样的。”李哲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星海生物’最近在推进一个新技术转化项目，涉及基因编辑和细胞治疗的交叉领域。项目前景很好，但也需要大量资金支持。我们正在寻找战略投资者，不仅提供资金，最好还能在产业资源、临床渠道等方面给予支持。”
他顿了顿，观察林灿的反应：“我听圈内朋友说，‘梧桐资本’最近在生物科技领域布局很深，投资了几家很有潜力的公司。所以想问问林总，对我们这个项目有没有兴趣？”
林灿心中快速分析。李哲这番话看似合理，但时机太巧了——他刚从香港秘密会见不明身份的人回来，转头就来找自己谈投资？而且以“星海生物”目前的技术实力和行业关注度，要找投资应该有大把机构抢着上门，何必主动找到自己这个并非专攻生物医药的基金？
“李总的项目听起来很有吸引力。”林灿缓缓说道，“不过我们‘梧桐资本’在生物医药方面的投资，目前主要还是集中在早期和成长期，单笔投资额度一般在千万级别。不知道李总这个项目，需要的资金规模是？”
“初步估算，至少需要两个亿。”李哲报出一个数字，“主要用于建设符合国际标准的gp生产线，以及启动一期临床试验。”
两个亿。这个数字对“梧桐资本”目前的体量来说，不算小，但也不是拿不出来。关键是，值不值得投。
“李总，恕我直言。”林灿直视李哲，“‘星海生物’本身就有融资能力，以你们现在的技术壁垒和市场估值，要找两个亿的投资应该不难。为什么会想到我们？”
这个问题很尖锐，但问得合理。
李哲似乎早有准备，苦笑道：“林总说到点子上了。确实，有不少机构找过我们，包括一些顶级医药基金和产业资本。但他们的条件……有些苛刻。”
他叹了口气：“有的要求控股，有的要求绑定未来的产品销售分成，还有的要求我们必须接受他们指定的管理层。我和团队创业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突破，实在不想这么快就失去对公司的控制权。”
“所以我想找的，是真正理解技术、尊重创业团队、愿意长期陪伴的投资人。”李哲看着林灿，语气诚恳，“我研究过‘梧桐资本’的投资案例，你们投的几个科技公司，都给了创始人很大的自主权，而且投后服务做得很到位。这种风格，正是我们需要的。”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如果林灿不是早就知道李哲背后可能有问题，几乎要被说服了。
“李总过奖了。”林灿谦虚道，“我们只是觉得，专业的事应该交给专业的人做。投资人可以提供资源和建议，但具体经营，还是创始人最懂。”
“就是这个道理！”李哲眼睛一亮，“林总能这么想，太难得了。要不这样，我安排团队做个详细的路演，请林总和‘梧桐资本’的同事们全面评估一下我们的项目？时间您定。”
主动邀请尽调，这姿态放得很低。
林灿沉吟片刻：“李总这么有诚意，我们当然要认真对待。不过这么大的项目，我需要和团队商量一下，也要看看我们近期资金安排。这样吧，三天后我给李总答复，如何？”
“好好好，没问题。”李哲连连点头，“那我就等林总的好消息了。”
又聊了几句行业趋势和技术方向，李哲起身告辞。临走前，他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对了，我听说林总最近在欧洲也有考察行程？苏黎世那边生物科技生态很不错，有机会可以多交流。”
林灿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李总消息很灵通啊。我们确实有个团队在欧洲考察，主要看看前沿技术。”
“那挺好。”李哲笑道，“我有些校友在eth和苏黎世大学工作，如果需要引荐，尽管开口。”
“那就先谢谢李总了。”
送走李哲，林灿回到办公室，脸色沉了下来。
耗子从隔壁监控室推门进来：“林哥，这个李哲……有问题。”
“看出来了。”林灿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李哲坐车离开，“他太急了。急到顾不上掩饰自己的异常。”
“他主动提到欧洲，是不是在试探什么？”耗子皱眉。
“有可能。”林灿转身，“他在香港见了人，回来就找我谈投资，还特意提到欧洲。这不像正常的商业行为，更像……在完成某个任务。”
“什么任务？”
“两种可能。”林灿分析，“第一，他背后的组织想通过投资的方式，合法地进入‘梧桐资本’，获取我们的信息或资源。第二，他察觉到我们在调查他，所以主动接近，想摸清我们的底细。”
耗子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还跟他接触吗？”
“接触，为什么不接触？”林灿反而笑了，“他想摸我们的底，我们正好也想摸他的底。不过这次，我们要更加小心。”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通知技术团队，如果李哲那边发来任何资料，全部进行深度分析，查篡改痕迹、隐藏信息、元数据，一切细节都不要放过。另外，查一下他提到的那个‘需要两个亿’的项目，到底存不存在，技术细节是否真实。”
“明白。”耗子记下，“那欧洲那边，要不要提醒柳顾问他们注意安全？”
“提醒一下。”林灿点头，“但不用说得太明白，免得她们紧张。就说海都有公司对欧洲生物科技很感兴趣，可能会通过其他渠道打听‘梧桐资本’考察团的情况，让她们留意异常关注即可。”
“好。”
耗子离开后，林灿独自思考着。李哲的突然来访，打乱了他原本专注于应对“反林联盟”的计划，但也提供了一个新的突破口。
如果李哲真的代表某个神秘组织，那么这个组织的触角可能比他想象的伸得更长。不仅涉及技术窃取、资金运作，现在还想渗透投资圈。
“有意思。”林灿低声自语，“这盘棋，越来越大了。”
接下来的两天，林灿一边处理公司日常事务，一边关注着几方面的进展。
莉莉安那边，“策划师”果然准备了一份“更详细的资料”，通过莉莉安转交给了林灿。耗子找来的生物科技专家在分析后反馈：技术描述看起来很专业，引用的论文和数据都是真实的，但关键的实验数据部分有明显的拼接痕迹，几个关键图表的数据点分布“过于完美”，不符合真实实验的统计规律。
“伪造水平中等偏上，骗外行足够，但经不起专业推敲。”专家评价道。
林灿让耗子把分析结果整理成报告，但不急着揭穿。他想看看对方下一步怎么走。
欧洲那边，柳青青汇报，“青鸾”小组已经通过那位在fi担任顾问的学者，获得了一次非正式的咖啡交流机会。对方很谨慎，没有透露太多敏感信息，但确认了fi近期确实在重点关注“生物数据安全”和“生命科学基础设施”领域的项目。
“他还提到，fi内部有一个‘特殊项目组’，专门负责评估那些‘具有潜在颠覆性但风险极高’的技术，审批流程不透明，资金额度也很大。”柳青青在加密通讯中说，“这个描述，和‘涅盘’计划的特点有相似之处。”
“继续接触，但保持距离。”林灿指示，“不要主动打探，等对方放松警惕。”
第三天，林灿按照约定给李哲回了电话。
“李总，我们团队初步讨论过了，对您的项目很感兴趣。”林灿在电话里说，“不过两个亿不是小数目，我们需要做全面的尽职调查。如果李总方便，我们可以先签个投资意向书，然后启动尽调流程？”
电话那头的李哲似乎有些意外：“林总这么快就决定了？”
“好项目不等人嘛。”林灿笑道，“不过李总也知道，尽调需要贵公司全面配合，提供财务、技术、法律等各方面的资料。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一两个月。”
“这个……”李哲犹豫了一下，“林总，实不相瞒，我们这个项目时间比较紧。生产线建设需要尽快启动，否则会错过最佳窗口期。能不能……加快些进度？”
“李总的意思？”
“我们可以先签个框架协议，贵方先打一部分前期资金，比如两千万，用于启动准备工作。同时尽调可以并行进行，如果尽调发现问题，后续资金可以不投，但前期资金就算作风险投资，我们也会给相应的股权。”李哲提议道。
这个条件，听起来对投资人相当不利。前期资金不打水漂的前提是尽调没问题，但如果尽调出问题，两千万就白给了。
林灿心中冷笑，面上却显得为难：“李总，这个条件……我们风控可能通不过啊。按照我们的流程，必须是尽调完成、投资委员会批准后，才能打款。”
“林总，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嘛。”李哲劝道，“我真的很有诚意。要不这样，我个人可以做担保，如果项目有问题，我个人赔偿贵方的损失。这样总行了吧？”
个人担保？李哲这是铁了心要尽快拿到钱。
“李总都这么说了，那我再跟团队商量一下。”林灿没有立即答应，“明天给李总最终答复，如何？”
“好，我等林总消息。”
挂断电话，林灿立刻叫来耗子。
“查一下李哲的个人资产情况，特别是最近有没有大额负债或资金需求。”
“已经在查了。”耗子说，“有个初步发现，李哲个人名下的一套别墅和两个商铺，最近都抵押给了银行，贷款金额大约三千万。贷款用途显示是‘个人投资’，但具体投向不明。”
三千万……李哲个人缺钱？还是他需要这笔钱去做别的事？
“另外，”耗子补充道，“我们监控到李哲昨天又用加密通讯发了一条信息，接收方还是那个瑞士跳转的ip。内容无法破译，但发送时间就在他离开我们公司后不久。”
林灿陷入沉思。李哲急着要钱，又和瑞士方面保持联系，还主动接近自己……这些碎片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耗子，你觉得李哲像不像……双面间谍？”林灿突然问。
耗子一愣：“林哥的意思是？”
“他可能确实是‘星海生物’的ceo，但同时也在为某个组织服务。现在这个组织给他下达了任务——接近我们，获取资金或情报。而他个人可能也因为某些原因，急需用钱，所以表现得特别急切。”林灿分析道。
“那我们还跟他玩吗？”
“玩，当然要玩。”林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过这次，我们要换个玩法。”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公司法务总监的号码：“王总监，帮我拟一份投资框架协议，标的公司是‘星海生物’，投资额两千万，但要加几个特殊条款……”
安排完李哲这边的事，林灿又处理了几件工作，眼看快到下班时间，正准备离开，前台的电话又来了。
“林总，有位叫‘可可’的小姐找您，没有预约，她说……是莉莉安介绍来的。”
可可？那个试图用裸照敲诈自己，结果反被曝光的女人？
林灿挑眉。莉莉安那边还没动静，她的“战友”倒是先上门了。
“让她上来吧。”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性感连衣裙、妆容精致的女人走进了办公室。正是可可。和上次见面时那种张扬跋扈不同，今天的她显得小心翼翼，甚至有些楚楚可怜。
“林总……”可可站在办公室中央，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我……我是来道歉的。”
“道歉？”林灿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可可小姐何出此言？”
“上次的事情，是我不对。”可可声音带着哭腔，“我不该听信别人的挑唆，想要……想要敲诈您。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那件事之后，我的名声全毁了，朋友都离我而去，工作也丢了……这几个月我过得很惨，每天都在后悔。”
林灿静静地看着她表演，没有接话。
可可见他不为所动，咬了咬嘴唇，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里面……是我收集到的，关于莉莉安她们那个‘反林联盟’的计划。她们想设局害您，我都听到了。我……我想将功补过。”
林灿看了一眼那个u盘，没有去拿。
“可可小姐，我怎么知道这不是另一个局呢？”他淡淡地问。
“我……”可可急了，“我可以证明！她们计划三天后安排一场假的路演，地址在浦东的‘创智中心’，租了场地，还请了演员扮演科学家。莉莉安负责把您引过去，然后……然后她们会制造事故，让您在现场出丑，同时偷拍视频发到网上，毁掉您的声誉。”
这些细节，和莉莉安之前透露的能对上。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林灿问。
可可低下头：“因为……因为我真的知道错了。而且……”她声音更小了，“而且她们答应事成后分给我的钱，根本不可能兑现。我了解她们，都是一群自私自利的人，到时候肯定会把我踢开。我不想再被利用了。”
这个理由，倒是有几分可信。
林灿沉吟片刻：“u盘留下，你可以走了。”
可可一愣：“林总，您……您原谅我了吗？”
“我需要时间核实你说的话。”林灿平静地说，“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并且愿意配合，我可以考虑给你一个机会。但如果你还在骗我……”
他没有说完，但眼神中的冷意让可可打了个寒颤。
“我没有骗您！真的！”可可连忙保证，“我愿意配合，做什么都行！”
“那就先回去等消息。”林灿按下内线电话，“送客。”
秘书进来，将可可带了出去。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林灿看着桌上的u盘，没有立刻去碰。他叫来耗子，用隔离设备检查了u盘的安全性，确认没有病毒或木马后，才打开里面的内容。
果然是一些聊天记录截图、计划文档，甚至还有一段偷录的语音，里面是莉莉安和“策划师”在讨论具体细节。
“林哥，这个可可……可信吗？”耗子问。
“一半一半。”林灿关掉文件，“她可能是真的害怕了，想找条后路。但也可能是‘策划师’安排的另一重陷阱，用苦肉计获取我的信任。”
“那我们……”
“将计就计。”林灿微笑，“不管她是真心还是假意，这些信息对我们都有用。三天后的那个路演，我们去，但要做好万全准备。”
他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通知技术团队，提前去那个场地‘检查’一下。另外，让‘青鸾’小组在欧洲也留意类似的手法，我怀疑这种‘假路演真陷害’的套路，可能不是这群业余选手原创的。”
“您怀疑是那个‘策划师’教她们的？而‘策划师’可能和……”
“可能和李哲背后的组织有关联。”林灿接过话，“虽然手法粗糙，但思路很像——用商业陷阱代替直接冲突，更隐蔽，也更有杀伤力。”
耗子神色凝重起来：“如果真是这样，那这群捞女可能在不自知的情况下，被当枪使了。”
“那又如何？”林灿轻笑，“她们选择走上这条路，就要承担后果。无论是被人利用，还是自食其果，都是她们自己的选择。”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走吧，下班。明天还有好戏要看。”
走出办公室时，林灿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个u盘。海都的这潭水，因为各怀鬼胎的人不断搅动，已经越来越浑浊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浑浊中看清脉络，在混乱中掌控节奏。
猎人从不惧怕复杂的局面，因为越复杂，越能凸显猎人的价值。
电梯下行时，林灿忽然想起什么，对耗子说：“对了，查一下可可最近的经济状况。如果她真的走投无路……也许可以给她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就像‘青鸾’小组那样？”
“不完全是。”林灿摇头，“她需要先证明自己值得。”
电梯门打开，两人步入大厅。窗外，海都的夜景璀璨如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