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上海西岸艺术中心。
一场名为“生物未来主义”的当代艺术展正在这里举行。夏梦作为策展人之一,自然是全场的焦点。她今天穿着米白色套装,长发挽成优雅的发髻,正站在一幅用菌丝培养出的立体画作前,向几位收藏家讲解创作理念。
林灿站在展厅角落,看似在欣赏一件发光的dna双螺旋结构装置,实际上正通过隐藏式耳机听取耗子的实时汇报。
“林哥,夏梦过去三天的行程完全符合‘高级捞女’标准。”耗子的声音传来,“第一天上午见了两个潜在目标——一个是刚继承家业的化工企业二代,一个是硅谷回来的科技新贵。下午去做了美容护理,晚上参加了一个私募基金晚宴。”
“第二天呢?”
“第二天更有意思。上午她去了浦东一家高端私人诊所,我们黑进了系统,发现她做了一个全面的基因检测——不是普通体检那种,是涵盖天赋基因、疾病风险、甚至外貌遗传倾向的豪华套餐。下午她会见了一位瑞士来的‘艺术顾问’,实际上是帮她伪造履历和项目资料的专家。”
林灿嘴角微扬:“基因检测?这是准备根据目标的喜好定制人设?”
“恐怕是。晚上她又约了一个中年富商吃饭,席间‘无意中’提到自己正在做一个与对方产业相关的慈善项目,需要启动资金。富商当场表示愿意赞助两百万。”
典型套路,但确实有效。林灿继续问:“那个神秘短信的来源查到了吗?”
“还在查。号码是一次性的,ip跳转了好几个国家,最后消失在暗网里。但技术组分析发信人的语言习惯,认为对方应该是女性,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受过良好教育,而且对夏梦有很深的了解——甚至可能是曾经的合作伙伴或受害者。”
“继续追踪。任何线索都不要放过。”
这时,夏梦结束了讲解,目光在展厅里搜寻,很快锁定了林灿的位置。她微笑着走过来,步伐从容。
“林先生,您也来了。”夏梦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我以为您对这种偏学术的艺术展不感兴趣呢。”
“恰恰相反。”林灿转身面对她,“科技与艺术的交叉领域,往往能产生最颠覆性的创新。就像夏小姐策展的这几件作品,用的都是前沿生物材料吧?”
夏梦眼睛一亮——这是她精心准备的话题切入点:“您看出来了?这件菌丝画作,采用的是最新培育的发光菌种,在特定环境下可以持续发光六个月。而那个dna装置,内部其实嵌入了真正的基因片段,通过光控表达产生颜色变化。”
她开始详细讲解,从材料科学讲到艺术哲学,显然是希望展现自己的专业素养和深度思考。林灿配合地点头,时不时提出一些恰到好处的问题,让对话保持流畅。
“对了,”夏梦话锋一转,“上次提到的那个国家级实验室合作项目,资料我已经整理好了。如果您方便,我们可以找个时间详聊?”
“当然。”林灿看了一眼手表,“不如就现在?我看展厅后面有个休息区,相对安静。”
夏梦眼中闪过一丝胜利的光芒,但很快掩饰过去:“好啊,正好我也有半小时空闲。”
两人来到展厅后方的休息区,这里布置成小型咖啡厅的样子,有几组沙发隔间。夏梦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一份精心制作的ppt。
“项目名称叫‘灵枢计划’,是一个跨学科研究平台,旨在探索人工智能辅助下的个性化医疗解决方案。”她调出一张组织架构图,“牵头单位是国内顶尖的医学院和计算机研究所,我作为艺术与人文方向的顾问参与,主要负责将科研成果转化为公众可理解、可感知的呈现形式。”
林灿浏览着ppt,内容做得相当专业——有政府批文截图(马赛克了关键信息)、专家名单、技术路线图、甚至还有阶段性成果展示。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夏梦的底细,他几乎要相信了。
“预算方面呢?”林灿问。
“第一期需要八千万,主要用于设备采购、人才引进和基础研究。”夏梦语气认真,“目前已经筹集到五千万,缺口三千万。我们计划引入三到五位战略投资者,每位提供五百万到一千万的资金,换取项目未来的商业转化优先权。”
她顿了顿,观察林灿的反应:“我知道这个数字不小,但考虑到项目的国家背书和顶尖团队,投资回报率会非常高。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不仅仅是财务投资,更是参与塑造未来的机会。”
完美的销售话术——高回报、低风险、还有情怀加成。林灿心中冷笑,表面却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听起来很有前景。”他说,“不过我需要看到更详细的财务模型和风险评估。另外,那些政府批文,能不能提供完整的版本?我的法务团队需要审核。”
夏梦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当然,应该的。不过有些文件涉及国家机密,只能现场查看,不能复印或外传。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安排您去实验室实地考察。”
“那就更好了。”林灿顺势说,“什么时候方便?”
“我协调一下,大概下周。”夏梦在平板上记录,“另外,这周六晚上我有个小型聚会,来的都是科技和艺术圈的朋友。如果您有兴趣,可以一起来,正好也能见到项目组的几位核心成员。”
“荣幸之至。”
交换了详细的联系方式后,夏梦被另一位收藏家叫走。林灿留在座位上,慢条斯理地喝完咖啡,然后起身离开艺术中心。
回到车上,他立刻联系耗子:“她给的那个‘灵枢计划’,彻查。所有提到的机构、人名、批文编号,一个一个核实。”
“已经在做了。”耗子回答,“初步发现几个疑点:第一,那个医学院确实存在,但官网没有任何关于‘灵枢计划’的信息。第二,她列出的几位专家,确实在各自领域很有名,但公开行程显示,其中两位教授最近半年都在国外访学,不可能参与这个项目。第三,批文编号的格式不对,更像是伪造的。”
果然如此。林灿并不意外:“继续查,我要确凿证据。另外,周六的那个聚会,查清楚地点、参加人员、以及夏梦的真实目的。”
“明白。还有一件事——周婷那边有新进展。那个包裹在安全屋放了三天后,今天上午被一个男人取走了。我们跟踪他到虹桥机场,看着他登上了飞往深圳的航班。”
“深圳?”
“对。已经通知深圳的同事接应跟踪。另外,王志刚今天下午去了那家健身俱乐部,我们在更衣室的摄像头拍到他打开储物柜,里面除了衣物,还有一个黑色的小包。他取出小包,在里面放了什么东西,然后又锁了回去。”
“包里有什么?”
“看不清,但他放东西的动作很小心,应该是重要物品。我们准备下次他离开后,找机会开锁检查。”
多条线索都在推进,但林灿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那个神秘短信的发送者,那个警告他小心夏梦的人,到底是谁?她为什么知道夏梦的危险性?是曾经的受害者,还是夏梦团队内部的叛变者?
“林哥,还有个情况。”耗子打断他的思考,“我们监视夏梦的团队发现,她今天中午接了个电话,通话时间很短,但之后她的行程突然改变——取消了下午的一个约会,提前回家,两小时后换了身衣服出门,去了静安寺附近的一家茶室。”
“见了谁?”
“一个中年女人,五十岁左右,气质很好,但很警惕。我们的无人机拍到她们在茶室包间里谈了二十分钟。女人先离开,夏梦又坐了十分钟才走。”
“有照片吗?”
耗子发来几张无人机拍摄的模糊照片。虽然看不清脸,但林灿注意到那个女人左手腕戴着一块很特别的手表——百达翡丽的定制款,表盘上有特殊的徽记。
“查这块表。”林灿说,“定制款的百达翡丽,客户记录应该能查到。”
“已经在比对数据库了。可能需要点时间,这类高端客户的信息保护很严。”
车子驶入市区,林灿看着窗外穿梭的人流。这座城市每天上演着无数这样的戏码——猎人与猎物,骗子与傻瓜,贪婪与算计。而他要做的,就是在混乱中理清线索,在迷雾中找出真相。
手机震动,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夏梦:“林先生,今天聊得很愉快。附上‘灵枢计划’更详细的资料,请查收。期待周六的聚会。”
后面跟着一个压缩文件。林灿没有立即点开,而是转发给技术团队进行安全扫描。五分钟后,耗子回复:“文件安全,但内容经过精心包装。技术部分抄袭了几篇公开的学术论文,财务模型用的模板是某个失败项目的旧版,只是修改了数字。”
“保存好所有证据。”林灿回复,“等时机成熟,这些都会成为反击的弹药。”
周六晚上七点,法租界一栋老洋房。
夏梦的私人聚会就在这里举行。洋房被改造成了兼具工作室和居所的空间,一楼是开放式客厅和厨房,二楼是她的私人收藏室和书房。今晚来的大约有十五人,都是所谓的“精英圈层”——投资人、艺术家、学者、媒体人。
林灿准时到达,手里拿着一瓶不错的勃艮第红酒作为礼物。夏梦亲自开门,今天她穿着简单的黑色连衣裙,妆容清淡,看起来更像是居家女主人的形象,与之前艺术策展人的专业形象形成微妙反差。
“林先生,请进。”她接过红酒,“您太客气了。朋友们都在客厅,我给您介绍一下。”
客厅里已经有三五成群的人在交谈。夏梦带林灿逐一认识——某知名画廊老板、某互联网公司副总裁、某海外基金的中国区代表、还有两位独立艺术家。每个人的介绍都恰到好处地点明其身份价值,显示出夏梦精心构建的人脉网络。
“这位是李教授,‘灵枢计划’的生物医学顾问。”夏梦最后介绍一位五十多岁的学者模样男士,“李教授刚从美国回来,在基因编辑领域很有建树。”
林灿与李教授握手,系统“社交场雷达”立刻给出提示:【李建国,某大学生物系副教授,实际研究方向与基因编辑无关,近年无重要成果发表,与夏梦为雇佣关系,出场费每次五千元】
原来是请来的“演员”。林灿心中冷笑,表面却热情寒暄:“久仰李教授大名,我看过您关于crispr技术伦理的论文,很有见地。”
李教授明显愣了一下,他根本没写过什么crispr伦理的论文,但很快反应过来:“啊,那是早期的思考,还不成熟。”
夏梦适时插话:“李教授太谦虚了。对了,你们先聊,我去看看厨房准备得怎么样了。”
她离开后,林灿与李教授继续交谈。几个专业问题下来,李教授就开始支支吾吾,明显对前沿技术了解有限。最后他借口要打电话,匆匆离开了客厅。
林灿走到餐台边,倒了杯气泡水。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凑过来,自我介绍是某科技媒体的主编。
“林总,我听说您最近在生物科技领域布局很大。”主编试探性地问,“不知道您对行业内的‘资源整合’怎么看?”
“资源整合?”林灿挑眉。
“就是……有些人专门做中间人,把技术、资金、政策资源撮合在一起。”主编压低声音,“我知道有个人,在这方面很厉害,手上有很多优质项目。不过要接触她,需要介绍费。”
“谁?”
主编瞥了一眼厨房方向,意思很明显。林灿明白了——这是夏梦的另一个生意模式:不仅自己伪造项目骗投资,还充当掮客,收取介绍费。
“收费多少?”
“看项目大小。一般是投资额的百分之五到十。”主编说,“不过她确实有能力拿到好项目。我认识的一个老板,通过她投了个医疗器械项目,两年翻了三倍。”
典型的“幸存者偏差”——只宣传成功的案例,隐瞒更多失败的投资。而且那所谓的成功案例,很可能也是伪造的。
“听起来不错。”林灿不动声色,“有机会可以引荐。”
“那当然。”主编递上名片,“随时联系。”
晚餐是精致的西式自助,气氛轻松随意。夏梦作为主人,周到地照顾每一位客人,谈话风趣,知识面广,确实展现了极高的社交能力。如果不是知道她的真面目,林灿几乎要欣赏她了。
饭后,大家移步到后院花园。秋天的夜晚凉爽宜人,花园里布置了暖炉和沙发,氛围更加私密。夏梦特意坐在林灿旁边,递给他一杯热茶。
“今晚还满意吗?”她问。
“很棒的聚会。”林灿真诚地说,“来的都是有趣的人。”
“那就好。”夏梦微笑,“其实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们真的合作,可以做得更大。”
“怎么说?”
“您有资本和商业头脑,我有艺术 sensibility和人脉资源。”她眼神诚恳,“我们可以成立一个专注于科技艺术交叉领域的投资基金,不只投资项目,更孵化创意。这在上海,甚至全国,都会是独一无二的。”
愿景很美好,但林灿听出了弦外之音——她要的不是一次性投资,而是长期绑定,从他这里持续获取资金和资源。
“很吸引人的想法。”林灿点头,“不过这种基金需要很强的专业团队,您有人选吗?”
“我认识几位很棒的策展人和艺术顾问,技术方面可以邀请李教授这样的专家。”夏梦显然早有准备,“启动资金大概需要五千万,我们可以各出一半。如果您愿意多出一些,股权比例可以再谈。”
直接从三千万项目投资升级到两千五百万基金合伙,胃口不小。林灿心中计算着——如果是一般的新晋富豪,经过这几天的精心铺垫,加上今晚的完美氛围,很可能就心动了。
“我需要看看详细的商业计划书。”林灿依然保持谨慎,“包括团队背景、投资策略、风控机制、退出方案。”
“当然。”夏梦眼中闪过欣喜——没有直接拒绝,就意味着有机会,“我下周就准备好。”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夏梦看了一眼,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抱歉,我接个电话。”
她走到花园角落,背对人群接听。林灿的听力经过系统强化,隐约能听到片段:“……知道了……再给我一周时间……他比较谨慎……好,我会搞定……”
通话很短,不到一分钟。夏梦回来时,笑容有些勉强:“不好意思,一个工作电话。”
“没关系。”林灿装作没察觉,“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告辞了。感谢今晚的款待。”
“我送您。”
送到门口,夏梦忽然说:“林先生,不知道您明天有什么安排?我正好有两张上海交响乐团音乐会的票,如果您有兴趣……”
“抱歉,明天已经有约了。”林灿婉拒,“下次吧。”
“那真遗憾。”夏梦掩饰住失望,“那我们下周见?”
“好。”
坐进车里,林灿立刻联系耗子:“查夏梦刚才那通电话的对方号码和内容。另外,明天开始,加强对她的监控。她刚才接电话时很紧张,可能是上家在催进度。”
“明白。还有,那个戴百达翡丽定制表的中年女人,身份查到了。”
“谁?”
“苏静,五十二岁,前外资银行高管,十年前离职后从事私人财富管理。实际上,她是上海高级捞女圈里的传奇人物——专门培训年轻女性如何接近富豪,如何建立人设,如何最大化获取利益。夏梦是她的‘得意门生’之一。”
原来如此。林灿恍然大悟——夏梦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背后有一个完整的培训和支撑体系。苏静就是她的导师,教她技术,提供资源,可能还负责筛选目标和评估进度。
“查到苏静的住址和常去场所了吗?”
“查到了。她在静安区有套公寓,在青浦还有个别墅。每周三下午固定去一家女子会所做spa,周日上午去教堂——很有趣,一个捞女导师居然信教。”
“信仰和生意不冲突。”林灿说,“继续监视苏静。另外,想办法接触她的其他‘学生’,看有没有愿意反水的。”
挂断电话,林灿看着车窗外的夜色。游戏越来越复杂了,但也越来越有趣。夏梦、苏静、陈明达——这些人组成了一个精致的骗局网络,专门收割那些新晋富豪和暴发户。
但他们选错了目标。
林灿不是待宰的羔羊,他是带着猎枪的猎人。而现在,他已经摸清了猎物的习性和巢穴。
接下来的,就是收网时刻。
不过在那之前,他需要更多证据,更多筹码,更需要一个完美的收网计划。
车子驶入隧道,灯光在车窗上流淌。林灿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构思反击的每一个细节。
猎人最擅长的,不是追逐,而是等待。
等待猎物完全放松警惕,踏入陷阱的那一刻。
而现在,那个时刻,正在一点点接近。